次日辰时。

    凌风策马至驿馆门口,秦章已整装待发。

    他换了一身便服,青色长衫,头戴方巾,手里还拿着一柄折扇。

    若不是腰间的银鱼袋还在,活脱脱一个出门访友的闲散文人。

    见凌风来,秦章笑了笑。

    “凌千户来得早。”

    凌风下马,抱拳道。

    “秦御史有命,卑职不敢怠慢。”

    秦章摆摆手。

    “今日出门,不必称御史。就唤我秦先生吧。”

    凌风点头。

    “是,秦先生。”

    两人翻身上马,向城外驰去。

    身后,四名书吏、两名护卫远远跟着,不靠近,也不远离。

    第一站,屯田区。

    马车沿着田埂缓缓而行。

    秦章坐在车里,掀着帘子,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麦茬地。

    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下一片金黄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光。

    田埂边,堆着一垛垛麦秸,像一座座小山。

    有屯户正在翻地,犁铧翻开泥土,露出黝黑的土色。

    有人挑着担子往地里送粪肥,粪肥晒得干透,散发着农家特有的气味。

    秦章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凌千户,这些地,原先是什么?”

    凌风策马跟在车旁,答道。

    “原先是一片荒坡,野草长得比人高。本地人说,种什么都不长。”

    秦章点点头。

    “如今呢?”

    凌风道。

    “今年夏粮,平均亩产四石。”

    秦章的眼睛微微眯起。

    “四石?”

    凌风点头。

    “是。最高的那块,亩产六石。”

    秦章沉默片刻。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在一处屯户院前停下。

    凌风引着秦章,走进院子。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晒麦子。

    金黄的麦粒铺了一地,她用木耙一遍遍翻着,让麦子晒得更均匀。

    见有人进来,老妇人抬起头。

    她认出凌风,连忙放下木耙,迎上来。

    “凌千户!您怎么来了?”

    凌风笑道。

    “老人家,这位是京城来的秦先生,想看看屯田的情况。”

    老妇人一听“京城来的”,腿就有些软。

    秦章连忙扶住她。

    “老人家不必多礼。我不过是随便看看,随便问问。”

    老妇人这才稳住神,却还是局促不安,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秦章温声道。

    “老人家,您种了多少亩地?”

    老妇人道。

    “回先生,俺家种了十五亩。”

    秦章又问。

    “今年收成如何?”

    老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可好了!俺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

    她指着院子里晒的麦子。

    “您瞅瞅,这麦粒,多大!多饱!往年一亩顶多两石,今年一亩收了四石多!”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俺那死鬼男人,要是活着看见这光景,不知多高兴……”

    秦章看着她。

    看着那双浑浊却满是欢喜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点头。

    “老人家,恭喜您。”

    老妇人抹着泪,笑道。

    “同喜同喜!这都是托凌千户的福!”

    秦章看了凌风一眼。

    凌风没有接话。

    秦章又问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走出院子,他忽然问。

    “凌千户,方才那老妇人说的,可是实情?”

    凌风点头。

    “是实情。”

    秦章没有再问。

    第二站,军医营。

    马车在营门口停下。

    秦章下车,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错落有致的屋舍。

    诊室,药房,病房,手术棚,医护学堂,伙房,柴房,茅厕——规划得整整齐齐。

    他走进去。

    诊室里,几个郎中正在给伤兵诊脉、换药。

    药房里,药材堆积如山,伙计们忙着抓药、包药。

    病房里,伤兵们躺在床铺上,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

    手术棚里,一个郎中正在给一个新送来的伤兵清创缝合,动作麻利,手法熟练。

    秦章站在手术棚外,看着那郎中用奇怪的水清洗伤口,然后用针线缝合。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问陪同的张济仁。

    “张老先生,这手术之法,从何而来?”

    张济仁道。

    “回秦先生,这法子是凌千户教的。清创要用煮沸过的凉开水,缝合要用煮过的针线,换药前要用烈酒擦洗伤口——这些规矩,都是凌千户定的。”

    秦章点点头。

    他又问。

    “那烈酒,从何而来?”

    张济仁道。

    “是凌夫人酿的,叫酒精。比烧刀子还烈,擦在伤口上,能杀灭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

    秦章沉默。

    他看向凌风。

    凌风面色如常。

    秦章没有再问。

    第三站,侦察旗驻地。

    秦章走进营门时,操练场上,夜不收正在操练。

    两队对练,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李闯带着一队,刘三带着一队,两人站在场边,不时吼几句。

    秦章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那些士卒,个个精瘦,眼神锐利,像狼一样。

    他看见那些刀,比寻常腰刀长一截,刀身更窄,刃口更利。

    他看见那些弩,架在旁边的木架上,样式古怪,弩臂上装着方方正正的木匣。

    他走过去,拿起一架连发弩,端详着。

    “这就是能连发的弩?”

    凌风点头。

    “是。”

    秦章端起来,对准远处的靶子,扣动扳机。

    嗖——

    箭矢飞出,正中靶心。

    箭匣下落,第二支箭自动上膛。

    秦章看着那箭匣,看了很久。

    他放下弩机。

    “这弩,谁造的?”

    凌风道。

    “军备司的工匠造的。图纸是卑职画的。”

    秦章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复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凌风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退。

    良久。

    秦章移开目光。

    “凌千户,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凌风早有准备。

    “卑职年幼时,家中曾有一本家传奇书。那书图文并茂,记载了许多器物图谱和道理。卑职年幼时只当闲书翻看,并未理解其中深意。后来书遗失了,但书中的内容却像种子一样埋在卑职心里。随着卑职长大,那些种子渐渐发芽,便有了这些。”

    秦章听着。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点头。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说别的。

    傍晚时分,秦章回到驿馆。

    凌风站在门口,抱拳道。

    “秦先生,卑职告退。”

    秦章摆摆手。

    “去吧。”

    凌风转身,翻身上马,策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