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这才颤颤巍巍爬起来,却不敢抬头,只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

    徐锐看着他。

    “你种了多少亩?”

    老农的声音抖得厉害。

    “回……回大帅,小的种了十五亩……”

    “往年收成如何?”

    “往……往年,亩产不过两石……”

    徐锐点点头。

    “今年呢?”

    老农的嘴唇抖了抖。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徐锐。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有泪光闪动。

    “回大帅,今年……怕有四石往上!”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些,抖得厉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四石往上!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麦子!”

    他又跪了下去,额头抵着泥土。

    “大帅,小的……小的给您磕头了!”

    他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徐锐没有拦。

    他只是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老农,沉默片刻。

    然后,他摆摆手。

    “起来吧。”

    老农爬起来,抹了把眼泪,退到一旁。

    张潼与徐锐对视一眼。

    他们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

    四石。

    往年不过两石。

    翻了两倍。

    张潼深吸一口气,看向凌风。

    “凌千户,这屯田之法,果然神效。”

    凌风摇摇头。

    “府尹大人过誉了。这得益于屯田章程的细致——选种、施肥、灌溉,皆有定规。加之今年风调雨顺,才有此成。”

    他顿了顿。

    “章程是死的,种地的是活人。能出四石,是那些屯户肯下苦功。”

    凌风沉吟片刻,忽然道。

    “府尹大人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凌千户,请讲。”

    “按大炎规制,军屯产出分三份:正税,军需,自己。军需归卫所,正税归朝廷,余粮归自己。我当初承诺,头三年免收卫所那一份军需,让他们能安家。”

    “三年之期满后,按规矩,三年就该正税、军需一并征收了。十抽三的正税,再加卫所那一份,屯户怕是要扛不住。”

    凌风沉默片刻。

    “是。所以我在想,该怎么跟屯户们开口。”

    张潼看着那片麦田。

    “军需再抽,又是多少?”

    凌风道。

    “军需一般是十抽三,加上十抽四的正税,十五亩地,收成六十石,要交出去四十二石,屯户只得十八石。”

    他看着张潼。

    “十八石粮食,一家老小吃喝、来年种子、添置农具,够不够?”

    张潼摇头:“紧巴巴。若是人口多些,还得借粮。”

    凌风道。

    “这就是症结所在。屯户拼死拼活,把亩产从两石种到四石,到头来自己只得这点——跟往年一个样。那这劲头,明年还有吗?”

    张潼沉默,许久后看着他。

    “本官拟将正税从十抽四减为十抽二。这样一来,六十石收成,正税十二石,军需现免三年,屯户可得四十八石,如何?”

    他顿了顿。

    “比原来多出三十石。够他们过个好年,也够他们明年接着拼命。”

    十抽二,比朝廷规制少了二成。

    凌风沉吟道。

    “府尹大人仁慈。只是……”

    他顿了顿。

    “朝廷那边,恐有非议。”

    张潼笑了笑。

    “非议自然是有的。”

    他看向徐锐。

    “所以本官才当着大帅的面说。”

    徐锐笑道:“你们俩,这是唱双簧拉本帅下水呢。”

    张潼拱拱手。

    “咳咳……大帅明鉴。屯田乃边军自垦,非民田可比。轻税方可持久,这是实情。且边军粮足,朝廷亦可少拨漕运,两相得宜。”

    他看着徐锐。

    “大帅若肯上书言明此理,朝廷那边,当无大碍。”

    徐锐沉默。

    风吹过,麦浪起伏,沙沙作响。

    良久。

    他点点头。

    “本帅自会上书。”

    张潼抱拳。

    “多谢大帅。”

    徐锐摆摆手,看向凌风。

    “你这屯田,还要继续扩。”

    凌风抱拳。

    “是。”

    一行人继续沿着田埂前行。

    身后,那老农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大人物远去的背影。

    他忽然又跪了下去,朝着那个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泥土上,久久没有抬起。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日,整个屯田区都知道——今年收成,至少六石。

    那些军属们,扶老携幼,涌到田边去看。

    田埂上站满了人。

    有的指着麦田,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有的蹲在田边,伸手去摸那些沉甸甸的麦穗。

    有的干脆跪在田埂上,双手合十,对着那片麦田磕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田边,看着那些麦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扶着她。

    “娘,您哭啥?”

    老妇人抹着泪。

    “你爹当年死在战场上,留下俺一个人拉扯三个娃。俺以为这辈子熬不出头了……”

    她指着那片麦田。

    “如今有了这些地,俺的娃们,不用再挨饿了……”

    年轻妇人听着,眼眶也红了。

    徐锐的奏折,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折子里写得清楚:屯田成效显著,今年收成预计四石以上,可让边军粮草自给六成。为励民心,拟按十抽二征收田税,余者留于屯户。请朝廷准奏。

    与此同时,凌风策马巡视各屯田点。

    他走得慢。

    每到一个屯田点,便下马,走进田里,蹲下身,亲手托起那些沉甸甸的麦穗。

    屯户们跟在他身后,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只是远远地望着。

    有个半大孩子,躲在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凌风。

    凌风看见他,冲他招招手。

    孩子吓得一缩,往娘身后躲了躲。

    他娘推了他一把。

    “快去,凌千户叫你呢。”

    孩子这才磨磨蹭蹭走过去,站在凌风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凌风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叫什么?”

    孩子小声道。

    “狗蛋。”

    凌风点点头,指着那片麦田。

    “狗蛋,这些麦子,是你爹种的?”

    狗蛋点头。

    “嗯。”

    “你爹种了多少亩?”

    “十亩。”

    凌风看着他。

    “你爹累不累?”

    狗蛋想了想。

    “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才回家。手上全是茧子。”

    他顿了顿。

    “可爹说,累也值。今年收了粮,能给俺买新衣裳,还能送俺去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