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人，他们瘦。
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他们衣裳破。
破得遮不住身子，有的露着肩膀，有的露着大腿，有的用草绳绑着破烂的布片裹在身上。
他们的脸上有伤，身上有疤，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上满是裂口和老茧。
但他们站着。
笔直地站着。
脊背挺得像一杆杆枪。
他们的眼睛，不再是七日前那种木然的、空洞的、绝望的。
而是锐利的，凶狠的，像狼一样的。
刘三看着那些眼睛。
他想起自己当年。
那时他也是这般，从泥地里爬起来，挺直脊背，站进夜不收的队伍里。
他深吸一口气。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死字营的囚徒。”
“你们是威北军的人。”
“你们归侦察旗管。”
二百八十六人，齐齐单膝跪地。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整齐划一的跪地声，沉闷如雷。
刘三看着他们。
他没有笑。
他只是点了点头。
“起来吧。”
凌风处理完三营事务，策马至侦察旗驻地时，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将整个营地染成一片暖红。操练场上，士卒们还在列队操练，口号声整齐划一。远处伙房的烟囱升起炊烟，飘来饭菜的香味。
看着这景象，凌风不由得感慨。
一晃，已经是景承二十一年五月了，没想到自己在一年不到的时间内，改变了这么多东西。
刘三已在营门口候着。
他站得笔直，手里捧着那份名册，见凌风下马，便迎上去，双手呈上。
“旗总，死字营筛选结束。留下的二百八十六人，名单在此。”
凌风接过名册，翻开。
他看了片刻，点点头。
“做得不错。”
刘三咧嘴一笑，随即又收敛了笑容。
“旗总，这些人如何安置？”
凌风抬眼看他。
“怎么？”
刘三犹豫了一下。
“夜不收原有编制已满。这些人……都是好苗子，可往哪儿放，属下还没想明白。这几天属下翻来覆去地想，觉都睡不踏实。”
凌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着那份名册，慢慢走进营房。
刘三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急。
营房里，李闯、王铁柱、南宫瑾都在。
李闯正擦拭他那把腰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王铁柱蹲在角落里，修理一双破了的靴子。南宫瑾坐在窗下，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册，神色淡然。
见凌风进来，几人起身。
凌风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在桌案后坐定，将那份名册放在案上。
沉默片刻。
他开口。
“刘三方才问，那二百八十六人，如何安置。”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凌风继续道。
“夜不收原有编制，确实满了。”
“但这些人，悍不畏死，忠诚已验，可做我们的兄弟。”
他顿了顿。
“我在想，现在可以扩编了，有先前徐元帅的准许手谕在，我们扩编不再有障碍。”
李闯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刀。
“扩编？旗总，您是说要加人？”
凌风点头。
“不止加人。我要改编制。”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新绘制的地图前。
地图是他这半个月测绘的成果，山川河流、关隘道路，标注得清清楚楚。
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像一圈圈涟漪，在纸上铺展开来。
“夜不收这两年来，打的仗，刺探的情报，执行的斩首，诸位都清楚。”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打的这些仗，靠的是什么？”
刘三挠头。
“靠……靠拼命？靠不怕死？”
凌风摇头。
“靠的是小而精。”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夜不收人不多，但个个都能打。一个人能当十个人用。这是咱们的优势。”
“可优势也是劣势。”
他顿了顿。
“我想扩编，但不想稀释精锐。”
“所以，得换个法子。”
他重新坐回案后，摊开纸笔。
开始勾画。
刘三、李闯、王铁柱围过来看。三个人挤在案边，六只眼睛盯着那张纸。
南宫瑾依旧坐在窗下，翻着书册，耳朵却微微竖起，目光偶尔瞥过来。
凌风笔走龙蛇。
一个时辰后，一张新的编制架构图，出现在纸上。
他将图推到众人面前。
“你们看看。”
刘三凑过去看。
图上，原先的“侦查旗”三字，被划掉，改成了“侦察旗”。
一字之差。
刘三愣了愣。
“旗总，‘侦查’和‘侦察’，有啥不一样？”
凌风看着他。
“你说呢？”
刘三挠头。
“侦查……侦察……不都是探听敌情吗？俺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
凌风摇头。
“‘侦查’重在查，探听敌情。‘侦察’重在察，不仅要查，更要洞察、分析、判断。”
他顿了顿。
“前者是眼睛，后者是眼睛加脑子。”
刘三恍然，一拍大腿。
“哦——懂了！就是不光要看，还得想！不光要看见敌人，还得琢磨敌人想干啥！”
凌风点头。
他又指着图上的三个方框。
“扩编后，侦察旗下辖三个百人队。”
“夜不收队，二百人，分两队。一队长李闯，二队长刘三。全能型特种作战部队，专司刺杀、斩首、破袭。”
李闯和刘三相视一眼，齐齐抱拳。
“是！”
凌风继续道。
“风无痕队，一百人，队长南宫瑾。专司潜行、情报、斥候。成员身形敏捷，由南宫瑾传授身法步法。”
南宫瑾抬起头。
他看着凌风，目光微动。
“旗总，您让我带兵百人？可我才带十人，一下子带百人……”
凌风点头。
“怎么，带不了？”
南宫瑾沉默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案前。
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图上，“风无痕队”三个字，写在他名字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清清楚楚。
“这些人，归我管？”
凌风点头。
“归你管。你怎么训，怎么带，我不插手。但有一条——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在北凉人眼皮底下溜达一圈、还能活着回来的队伍。”
南宫瑾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意外，有复杂，，还藏着某种许久未曾泛起的东西，在他眼底深处轻轻涌动。
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