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重新坐下，将账本拓片与陈二狗的报告放在一起，思路逐渐清晰。
王德走私网络，以香料行为明面掩护，通过刘记皮货行这类北凉据点与关外联络，将盐铁茶等禁运物资运出，牟取暴利，甚至可能为北凉大军提供补给。
这条线，必须斩断。
但如何斩？
直接抓人？
证据仍显单薄。账本拓片是孤证，且是非法取得，难以在公堂上作为铁证。王德大可反咬一口，说凌风伪造证据、构陷良商。
需人赃并获。
或者，从内部攻破。
凌风目光落在“灰隼”这个代号上。
若能抓到王德与灰隼交易的现行，或者策反其中一方……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双线并进。
一线，继续监视王德，摸清其与北凉联络的完整链条，伺机抓现行。
另一线，则需借助更专业的力量。
“清雪，为我更衣。”凌风起身，“我要去见韩烈。”
苏清雪一怔：“夫君是想……”
“王德之事，已非简单奸商囤积。涉及走私、通敌、北凉细作，正在情报司职权之内。”凌风道，“韩烈为人刚正，且与我曾有并肩作战之谊。请他介入，名正言顺，也能调动更多资源深挖。”
“可……”苏清雪有些担忧，“他会信吗？”
“所以，我需要带一份‘投名状’。”凌风从账本拓片中选出最关键的两页，又将陈二狗的报告简要写成文字。
“这些，足够引起他的重视了。”
辰时。
威北关城西，一条僻静巷子深处，看似普通的民宅。
此地便是情报司在北疆的明面据点之一。
凌风递上名帖，很快被引入内堂。
韩烈已在等候。
“凌旗总，稀客。”韩烈示意凌风坐下，“侦查旗近日不是忙于屯田试点么？怎有空来我这儿？”
凌风拱手：“韩大人，我此来实有要事禀报，关乎边关安危。”
他取出带来的账本拓片与报告，双手呈上。
韩烈接过，起初神色平静，但越看脸色越沉。
看到“黑石”“白雪”“灰隼”“黑水河谷”等处时，他眼中已迸出寒光。
“这账本……从何得来？”他抬头，紧盯着凌风。
凌风坦然道：“昨夜，我手下的夜不收执行侦察任务时，意外发现王家货栈有异，潜入调查，偶然所得。因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特来呈报大人。”
他隐去了主动策划潜入的细节，只说“意外发现”。
韩烈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其中关窍？但他并未深究，注意力全在账目内容上。
“王德……王德！”韩烈手指敲着账本拓片，冷笑连连，“好一个本分商人！好一个合法经营！原来竟是条通敌的大蛀虫！”
他看向凌风，目光复杂：“凌旗总，你可知这份东西，若属实，足以掀翻半个北疆的走私网络，甚至牵连朝中？”
凌风肃然道：“自然明白，王德走私盐铁茶资敌，危害边关。近日粮价风波，其调动巨资囤粮居奇，恐也与走私所得有关。此人若不除，威北关永无宁日。”
韩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你所言不错。此事，情报司管了。”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
“刘记皮货行这条线，我们其实早有留意。只是此王德狡猾，我们也没想到他居然会与北凉有联系。想来他们多用单线，且交易地点多在关外，难以抓现行。”
“你这账本，提供了关键线索。尤其是‘灰隼’这个代号，和我们掌握的某个北凉中级细作特征吻合。此人真名不详，擅长伪装，常以皮货商身份活动，右手确有旧伤，惯用左手使短刃。”
凌风精神一振：“那如今……”
“如今，便可顺藤摸瓜。”韩烈眼中闪过厉色，“我会调动情报司在北疆的所有暗线，深挖王德背景，摸清其走私网络上下游。同时，加强对刘记皮货行及关外那几个交割地点的监控。”
他看向凌风：“凌旗总，你手下夜不收善于潜行侦察，此事还需你们配合。尤其关外地域，情报司的人手不易深入。”
“凌某义不容辞。”凌风抱拳，“侦查旗随时与贵部配合。”
“好。”韩烈走回案前，提笔疾书，“我会签发一道密令，授予你部分情报协查之权。王德及其相关人等监控，由你部与情报司共同负责。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一切行动，需与我协调。”
“明白。”
凌风接过密令，心中稍定。
有情报司介入，此事便不再是侦查旗独自作战。韩烈在北疆经营多年，暗线遍布，能量绝非自己可比。
正事谈毕，韩烈语气稍缓：“凌旗总近日风头正劲啊。阵斩巴图，献策破敌，改革伤兵营，如今又主导屯田试点，揪出王德这条毒蛇……侯将军和徐元帅，对你可是青睐有加。”
凌风谦道：“只是尽本分，仰赖上官提携，同袍协力。”
韩烈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凌旗总年轻有为，但也需谨言慎行，莫授人以柄。朝中……并非铁板一块。”
凌风心中一凛，知他意有所指，郑重道：“谢大人提点。”
离开情报司据点，已是巳时。
阳光明媚，街市渐喧。
凌风却无半分轻松。
王德之事有了突破口，但韩烈最后的提醒，让他意识到，眼前的危机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朝中……
他摇摇头，暂时将这些纷扰压下。
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王德线，同时推进屯田。
回到侦查旗驻地，凌风召集刘三、陈二狗，传达了与韩烈协商的结果，重新布置了监视任务。
刚安排妥当，李闯求见，说是有家信送到。
凌风微微诧异。
平日家信都是托商队或同乡捎带，并无特别。
此刻他神情凝重求见，莫非家中出了事？
“让他进来。”
李闯大步而入，脸色却异常难看，眼眶发红，手中紧紧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旗总……”他声音沙哑，竟带着一丝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