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号,周二。
在港城的陶英杰和刘传明谈话的时候,几千公里外的奉阳市大西区区委大楼,一号会议室里茶香氤氲。
大西区新班子的首次党委会正在进行。
会议桌前的座次有了显著变化,而且多了两个新人。
原专职副书记刘波已经调走了,去了奉阳市交通局任副局长,虽然是个副职,但这是个有实权且油水不缺的副职,绝不是坐冷板凳退二线。
而刘波一走,组织部长孙亚平顺理成章地接过了专职副书记的担子。
原分管文教卫的副区长魏书诚,正式履新区委宣传部长。
红旗街道党工委书记季立华熬出头,接替魏书诚成了新鲜出炉的副区长,但因非班子成员,今天他并未列席会议。
最值得一提的,是接替孙亚平执掌组织部的新面孔。
大西区新任组织部长名叫陆正平,四十岁整,原奉阳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分管招商引资和园区企业服务。
此人在八十年代于奉阳大学经济统计学专业毕业后,分配到了市属国营厂,又在省计委、市计委、经贸委有多处任职经历。
九三年,陆正平调入经开区管委会,分管招商和企业服务,履历是很丰富的,对经济工作有一套,但搞组织人事是头一遭。
而市委把陆正平这个经开区的副主任,平调过来管大西区的官帽子,这个人事安排本身就是一个政治信号。
随着北二路沿线26家企业陆续搬迁,两债一基见到了曙光,无论省委省政府还是市委市政府,显然都将江振邦提出的大西区与经开区合署办公的概念,提上了日程。
大西区有雄厚的工业底子和熟练的产业工人,经开区有政策红利和土地空间。
派陆正平过来,明面上是填补班子空缺,底层逻辑则是提前探路,让两个体制不同、风格迥异的区域在人事板块先做磨合。
管干部的组织部长先到位,以后两个区的干部对调、交叉任职、合署办公就有了抓手。
“同志们,让我们最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班子里的两位新同志。”刘学义坐在主位,率先带头鼓掌。
如今,大西区常委班子人数重新变成了11个,全到位了。
排名顺序则是:书记刘学义、区长王满金、副书记孙亚平、纪委书记丁宝文、常务副区长谭冠民、武装部长薛强、区委办主任张俊、常委副区长江振邦、政法书记杨奇峰,组织部长陆正平、宣传部长魏书诚。
江振邦的排名又往上蹿了两位。
不过这个数字没什么实际意义,除了书记、区长、专职副书记这三个职务固定在前三名之外,其余常委的排名只是按入常时间排的而已。
掌声过后,会议转入正题。
首要事项,是刘学义提议对专职副书记孙亚平的分工做调整。
“副书记的职责,是负责党建党务、统战、工青妇等常规工作。”
刘学义道:“但大西区当前要做的工作大家都清楚,千头万绪啊。东搬西建战略持续推进,北二路搬迁、粉红街棚户区改造治理、搬迁企业腾退用地再开发,一系列城建工作都需要强有力的推动……所以我的想法是,把城市管理和城市建设这块,也交给亚平同志来负责。各位同志有没有不用意见?”
这个分工调整,刘学义事先已经和孙亚平本人、王满金、谭冠民、江振邦逐一通过气,所以举手表决毫无悬念,一致通过。
城建是个很重要也很累人的活儿,琐碎且牵涉多方利益,油水大,但更容易惹是非。
大西区眼下的工作重心就压在“搬”和“建”这两个字上,光靠分管副区长去干,刘学义不放心,王满金也管不过来,确实需要一个肯干事的将领去抓总。
之前刘学义就想把这个工作让刘波做的,但刘波推了,孙亚平想要上位,就得把这个工作接过去。
至于江振邦,他是真心不想揽这个活儿。
虽然东搬西建、两区合署办公都是他提出来的,两所高校的城建规划也是他请来做的,但涉及具体执行落实,江振邦完全不去想碰。
原因很简单:以现在的社会风气,只要管了城建,身上必然沾泥点子。
其次,光是工业和国资这一摊就够江振邦忙了,他还得兼顾兴科,实在没多余的时间和精力。
小灵通面世才一周,兴科集团在省里的重要性又提升了一大截。
加上大西区这边的工作基本都有了规划,班子经过整顿焕然一新,上有刘学义主持大局,下有兴宁和海湾调来的干部落地执行,江振邦可以把精力更多侧重兴科那边了。
随后,会议又过了几项关于春季招商、区直机关、区属国企的人事调整议题,均顺利通过。
十点出头,散了会。
……
“江区长。”
“客气什么,坐坐坐。”
江振邦回到办公室,陈爱军已经等在那儿了,见他进屋起身迎接。
茶几上两杯茶,陈越泡好就出去了,把门带上。
陈爱军现在身兼两职:大西区经贸委主任,以及大西区国有资产经营管理中心常务副主任。
前者管面上的经济和贸易工作,后者管区属国企的资产运营和改革推进,每天忙的脚打后脑勺。
这次陈爱军来,主要是汇报国企改革进度,以及部分国企的破产和整合工作。
去年七月,江振邦刚来大西区的时候,这里有523家区属国企,其中501家都是国营厂,而非现代化公司。
江振邦入职到大西区之后,推动改革工作,到了现在历经7个月的时间,大西区再无一家传统的国营厂,取而代之的是442家注册了公司执照的国企,剩下的不是没改制,而是消失了。
要么是所有资产被拍卖,彻底成为历史。
要么是由更强的企业或社会资本接手了老厂的资产和债务,进行改造。
要么是多家困难企业合并重组,形成新的公司,抱团求生并改写产品线。
但这只是刚开了个头,江振邦预计剩下的这442家里,至少还要破产一百家。它们是注定没人要的赔钱货,也不用等东搬西建了,搬了也是活不过来的。
但现在还不能破产,区里财政条件不允许。
企业一破产,就得拍卖资产,拿钱安置职工。
但现在剩下这些该破产,还没破产的企业,连设备带厂房都卖不了几个钱,完全不够赔。你先破产后安置,想打白条是做梦,肯定会爆发群体事件。
虽然有地,但大西区的土地价没炒上来,只能等。
等两债一基落地,大西区把地价炒上来,政府有了钱,这些企业才有死的资格。
其次是产权制度改革的推进,也刚刚过半。
有学兴科搞虚拟股分红的,有向集体集资认购搞混合股份制的,有引入外部投资人的……
方式无非那么几种,但牵扯到利益分配,矛盾就五花八门。告状信隔三差五往区委和纪委送。
过去,江振邦在兴宁市的国企领域带头搞串联,指示别人写举报信呼风唤雨。
但现在,江振邦就得维稳了。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莫过如此。
刚才常委会讨论的国企人事,就是为了解决这些矛盾。
陈爱军汇报完国企改革的面上情况,又把几个具体的遗留问题逐一过了一遍。江振邦听完,给了几条处理意见。
“行,我回去就落实。”陈爱军合上笔记本,却没起身走,换了个话题:“今天新来的陆部长,你觉得怎么样?好相处不?”
“人刚来,看不出什么。”江振邦靠着椅背,沉吟道:“不过听说他在经开区口碑不错,是做事的人,今天会上发言也比较规矩。”
陈爱军“哦”了一声,话题一转,聊起了兴宁那边的人事变动。
“夏市长升任书记的考察程序走完了,另外,我空出来的这个副市长职位也有了人选,由土地管理局的周立伟升任。”
江振邦微微一笑:“挺好的。”
周立伟提副市长这件事,江振邦没跟夏朗打过招呼,定的也比较早。
是阳历年的时候,孙国强和夏朗在江大鹰的引荐下,到首都拜访了省委组织部高鹏宇部长之后就定下了,夏朗还主动给江振邦打电话说了一声。
大意是:陈爱军调至大西区后,但副市长这个职务一直空缺,主要是竞争比较激烈,最近他通过全盘考虑,认为周立伟这些年在土地方面的工作做的很有成效,对兴宁市经济发展是有功劳的,能力和资历也都够格,所以他想给周立伟压一压担子。
江振邦嘴上说全凭书记您做主,但心里明白夏朗提拔周立伟的真实原因,还是冲着对方和他们江家爷俩的友好关系,投桃报李。
不过周立伟自身也不差,前世人家就上了兴宁市副市长,只是这辈子受江振邦的影响,晋升时间提前了六年的时间。
两人正聊着,江振邦的手机响了,陈爱军也不在聊闲天了,起身告辞。
江振邦这才按下接通键:“喂?您好?”
“我是遐想的刘川之。”
对面的男声沉稳浑厚,带着不紧不慢的笑意:“你是兴科集团的小江董吧?”
“刘总?刘老先生?”
江振邦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晚辈见到长辈的那种自然而然的热络:“哎呀,您老可别叫我什么江董了,搞得好像我是您上司一样……叫我振邦区长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