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转过头去。
秦爱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抬得高高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肩上还挎着一个。
整个人风尘仆仆的，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她大步走进来，把两个包往柜台上一墩，拍了拍手，扫了所有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小芳身上。
“小芳，调货的事，交给我。”
小芳愣了一下。“爱萍？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
秦爱萍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拧上，放回包里，动作一气呵成，
“我在火车上就想好了。省城百货站不给你出货？毛巾厂不接你电话？肥皂那边的供应商被人打了招呼？那咱就换条路。”
孙定香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啥路？”
秦爱萍嘴角一弯，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们就瞧好吧”的笃定。
“我从西北那边的关系调货。火车皮的事，我让钱峰去想办法。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了，就别回这个家了。”
铁妮听得一愣一愣的，拽了拽小芳的袖子，小声问：“娘，秦阿姨这么厉害吗？”
小芳笑了，拍了拍铁妮的脑袋。
顾大力看着秦爱萍，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了小芳一眼。
小芳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信她。
秦爱萍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拉开架势，像是要上战场似的。
“来，小芳，你把那个姓洪的下的订单给我看看。我倒要瞧瞧，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能把整个中国的货都堵死。”
小芳转身去柜台后面翻订单。
孙定香和春草凑到秦爱萍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说起来。
铁妮站在柜台旁边，看着秦阿姨撸着袖子跟娘和孙阿姨她们商量调货的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秦阿姨，朵朵呢？她咋没跟你一起来啊？”
秦爱萍正说到“西北那边有一批毛巾厂存货”的当口，被打断了。
也不恼。
她转过身来看着铁妮，笑了笑。
“朵朵还在西北。俺是昨天接到谢云飞的电话，临时赶回来的。朵朵想跟俺一起回来，俺听说这边军区小学还没修好，就留下她在那边先上着学。”
铁妮“哦”了一声，有点小小的失落。
她还想跟钱朵朵一起玩呢。
秦爱萍看着铁妮，忽然想起什么，皱了皱眉。
“铁妮，那你这段时间咋上的学啊？今天怎么没上学？”
铁妮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她低下头，手指在柜台上画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俺……俺这段时间一直没上学。”
秦爱萍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看了小芳一眼，又看了顾大力一眼，那眼神里的责备清清楚楚。
她最重视教育。
钱朵朵的学习她抓得比什么都紧，三天两头检查作业、背书、做算术题。
听说铁妮这么久没上学，她脸上的表情跟被人欠了钱似的。
“那铁妮的功课还能跟得上吗？”
秦爱萍的声音拔高了一度，“这可不行啊！小芳，我跟你说，孩子不上学是大事......”
铁妮眼看着秦阿姨的嘴一张开就合不上了。
她赶紧往旁边一闪，一把把林文从门后面拽了出来，推到秦爱萍面前。
“秦阿姨，你先别急！这是俺的好朋友，林文！他是文化课特招生，学习可好了！他可以给俺辅导功课，俺一点也没落下！”
铁妮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
但脸上挂着“你尽管考他”的表情。
秦爱萍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
林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低着头，不敢看她。
秦爱萍看着他，忽然愣了一下。
这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是那种“见过一面”的眼熟，是那种“在什么地方看过照片”的熟悉。
她盯着林文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林文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秦爱萍一眼，又低下去。
他听见了她的心声。
不是完整的话，是碎片.......在哪见过？
这张脸……像谁？像……
林文的手指蜷了一下，整个人绷紧了。
他不想让她继续想下去。
可他没有办法让她的脑子停下来。
他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在裤缝上蹭得发红。
秦爱萍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了。
可能是自己记错了。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到调货的事上，转身跟小芳继续说。
“西北那边俺认识一个供销社的老主任，关系很硬。他手里有一批毛巾厂直接供货的存货，质量比省城的还好.......”
小芳点了点头，翻出订单看了看日期。
“三天后交货。”
“够了。”秦爱萍拍了一下柜台，“三天之内，货肯定到。”
铁妮凑到林文耳边，小声问：“你咋了？脸这么白？”
林文摇了摇头，没说话。
两天后。
供应社门口柜台上多了部电话。
顾大力找人装的，墨绿色的外壳，摆在柜台最里边的角落里，还用一块白布盖着，怕落灰。
铁妮没事就掀开白布看一眼，摸了又摸，被孙定香训了好几回。
电话装好那天下午，响了。
第一个电话。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孙定香放下抹布，春草停下手里的账本，小芳从后院走过来，铁妮更是第一个冲到柜台前，踮着脚尖盯着那部电话。
顾大力走过去，掀开白布，拿起话筒。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慢，不冷不热，每个字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
“顾大力，货到了吗？”
洪承恩。
顾大力的手攥紧了话筒，指节泛白。
他没说话。
洪承恩也不急，等了几秒，又开口了：“明天我来提货。凑不齐的话，你知道后果。”
“凑得齐。”顾大力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洪承恩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听着让人不舒服。
“看来你找了个厉害的帮手。西北那条线，不错。”
顾大力的眼神变了。
他怎么会知道西北那条线？
“顾大力，我再问你一次.......跟我走，还是看着供应社关门？”
顾大力没回答，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