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爹跟你娘……去看电影。”
铁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她就知道！
那两张电影票她昨天就发现了！
“爹你早说不就完了嘛！你快点去，别让俺娘等急了！”
铁妮闪开身子，把门推开，还踮着脚尖往外看了一眼，“俺娘往东边走了，你快追！”
顾大力站起来，拍了拍铁妮的脑袋，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铁妮站在门口，看着爹的背影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就拐过了街角。
她靠在门框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还跟俺说不是约会，骗谁呢……”
林文蹲在院子里，在地上写写画画。
他抬起头看了铁妮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铁妮转过身，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街角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拐角处跑过来，脚步踉跄，差点摔了一跤。
铁妮愣了一下。“春山叔？”
春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衣裳，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脸上红扑扑的，喘着粗气，像是跑了一路。
他看见铁妮，顾不上寒暄，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发紧。
“铁妮，你爹呢？”
“俺爹……刚走。”
“去哪儿了？”春山的手都在抖。
“俺不知道……”铁妮被他抓得有点疼，皱起了眉头，“好像是去看电影了，省城电影院。春山叔，你咋了？你手咋这么凉？”
春山松开她，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春草听见动静从柜台后面跑出来，看见春山，整个人愣住了。
“春山？你咋来了？你从青山大队来的？天不亮就得出发吧？你倒了好几趟车？”
春山顾不上回答，急急地问：“大力哥走了多久了？”
“就刚走，几分钟。”铁妮说。
春山拔腿就往街上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着春草喊了一句：“俺有急事找大力哥，晚上再跟你说！”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春草站在门口，看着春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嘴里嘟囔着：
“他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铁妮也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春山叔这个样子，慌慌张张的，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她转过头，看了林文一眼。
林文蹲在院子里，树枝还攥在手里，但他没画圈。
他抬起头，往春山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在泥地上慢慢写了两个字。
铁妮凑过去看，没看懂，那两个字被他的脚蹭了一下，模糊了。
铁妮一把拉住林文的胳膊，弯下腰盯着他。
“林文，你刚才写了啥字？怎么又用脚蹭了？你告诉俺！”
林文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低着头，不敢看铁妮的眼睛，手指攥着那根树枝，攥得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
他听见了。
春山叔跑过来的时候，那些话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心里涌出来的，像水从裂缝里往外渗，挡都挡不住.......
“糟糕，大力哥怎么偏偏这会不在！俺要是见不上他，怎么给长贵叔交代啊！
长贵叔说了，那个人没憋着好心眼子！
大力心眼实，和那个人还有他爹不是一路子人！
他们这次来就是冲着大力来的！
厂子不干了，也不能让他们把大力拖下水，毁了大力！”
林文不知道这些话究竟代表着什么含义。
什么“那个人”？什么“他爹”？什么“拉下水”？他听不太懂。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春山叔是来保护顾叔叔的。
顾叔叔和小芳阿姨要去见的那个人，有危险。
他刚才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危险。
可顾铁妮凑过来的时候，他一心虚，就用脚把字蹭掉了。
“林文！”铁妮急了，声音拔高了，“你倒是说话啊！”
林文抬起头，对上铁妮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圆又亮，里头全是着急和担心。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要不随便说两个字糊弄过去吧。
就说写的是“好玩”，或者“没事”，铁妮大大咧咧的，说不定就信了。
可另一个念头紧跟着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得告诉铁妮。
她爹娘可能有危险。
他要是瞒着不说，万一出了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是......
万一他说了以后，顾叔叔和小芳阿姨真的出了危险怎么办？
铁妮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怪物？
觉得是他带来的灾祸？
就像叔叔和婶子那样。
他刚被送到叔叔家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说破了婶子心里的话，婶子看他的眼神从那天起就变了。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生气，只有厌恶。
像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叔叔后来跟别人说：“这孩子邪性，别跟他走太近。”
从那以后，他们不让他上桌吃饭，把他的碗筷单独放在灶台上。
他的衣服自己洗，他的被子自己晒，他生病了没人管。
他在那个家里待了三年，三年里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一句暖和话。
林文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
可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忽然又想起小芳阿姨。
那天在仓库里，小芳阿姨跟顾叔叔说的话，他听见了。
“咱们都当不知道，让林文以为咱们不知道。”
小芳阿姨知道他是个怪物，可她没怕他，没嫌他，还让顾叔叔假装不知道。
她好好的，没事。
这么好的小芳阿姨，一定不能有危险。
林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铁妮。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里挖出来的。
“顾铁妮，我知道春山叔为啥这样。”
铁妮愣了一下。“为啥？”
“春山叔心里说的是——长贵爷爷让他来的，让他来找顾叔叔。长贵爷爷担心那个人把顾叔叔拉下水，毁了他。”
铁妮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脑子里还在转.......
长贵爷爷？那个人？拉下水？毁了他？
这些词她个个都听得懂，可串在一起就听不太明白了。
她只明白一件事：爹娘有危险。
可爹娘不是去电影院约会了吗？能有啥危险？
林文看着她的脸，知道她没完全听懂。
他咬了咬嘴唇，又补了一句：“顾铁妮，你爹娘去电影院不是约会。他们应该是去见春山叔说的那个人了。”
铁妮愣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爹娘是背着她去约会的，那两张电影票她亲眼看见的，爹自己也承认了。
可现在林文说不是约会。
她盯着林文的眼睛，从他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东西：害怕。
不是怕她，是怕她爹娘出事。
铁妮一把抓住林文的胳膊，攥得死紧，声音都变了调：
“你咋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