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踮着脚尖，趴在柜台边上，看着那沓钱。
她盯着最上面那张十块的，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钱对折过，折痕的地方鼓鼓的，比正常的钱厚了一截。
铁妮伸手把那沓钱扒拉过来，翻到第二张、第三张.......
好几张都是对折的，折痕处都鼓着。
“娘，这钱不对劲。”
铁妮喊了一声。
小芳从后院走过来，孙定香和春草也凑过来。
铁妮把那几张对折的钱挑出来，捏着折痕处给她们看：“你们摸，这儿比别的地方厚。是不是假钱？俺听说有人拿假钱骗人的。”
小芳接过钱，一张一张地展开，把折痕抚平。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张十块票子的背面，折痕处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
字迹很轻，但看得清楚——
“明天上午十点，省城东方红电影院。”
小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春草眼尖，看见小芳的手停了一下，心跟着提了起来。
“嫂子，这钱……真是假的？”
孙定香也紧张了，嗓门都大了：“小芳，你说句话啊！要是假钱，咱得赶紧去派出所报案！”
铁妮已经攥起了拳头，腮帮子鼓鼓的：
“等三天，他敢来提货，俺非揍他不可！把他关监狱里，让他用假钱骗人！”
顾大力站在小芳身后，他个子高，一低头就看见了那张票子背面的字。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手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
不是假钱。是那个人。
那个跟他长得五分像的人。
那个在老屋着火当晚出现在墙根底下的人。
那个把他绑到废弃厂房、跟他摊牌的人。
他又来了。
这次没翻墙，没绑人。
又换了一种方式。
留下一行字，约他见面。
这一次次的，是在故意挑衅他吗！？
顾大力一言不发，扭头回了仓库。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脸上的表情会把所有人都吓着。
小芳把钱收好，揣进口袋里，抬起头笑了笑。
“没事，钱没问题。你们该忙啥忙啥去。”
春草愣住了。“嫂子，真没事？”
“真没事。”小芳拍了拍口袋，“我刚才看岔了。放心好了。”
春草和孙定香对视了一眼。
孙定香大大咧咧的，先信了：“我就说嘛，哪来那么多假钱！春草，你那大单子跑不了，赶紧合计合计从哪儿调货吧！”
春草这才放下心来，脸上重新有了笑容，跟孙定香凑到一块儿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
孙定香算着算着，忽然抬起头，冲铁妮挤了挤眼睛。
“铁妮，你看你爹你娘，现在他俩眼里除了对方没别人了。你赶紧去当电灯泡，小心他俩给你弄个弟弟出来。”
铁妮刚才也察觉到爹的眼神不太对劲，可被孙阿姨这么一打趣，注意力一下子就飞了。
她皱着眉头，叉着腰，一脸不服气。
“俺才不去呢！孙阿姨，你少来激将俺。俺喜欢有伴儿，俺娘要是给俺弄个弟弟妹妹，俺高兴还来不及呢，俺还去拦着？孙阿姨你好坏......”
铁妮扑过去挠孙定香的痒痒，孙定香笑着躲，两个人又闹到了一块儿。
春草在旁边笑着摇头，把账本翻开，开始写调货单。
角落里，林文蹲在墙根，手里拿着那根树枝。
他抬起头，往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小芳的口袋。
他知道那钱不是假钱。
他知道那上面写了字。他甚至知道那字是谁写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把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仓库里，顾大力坐在那张木床边上，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掌覆盖住了脸。
看不出他什么表情。
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芳走进来，把门带上，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钱，一张一张地展开，把有字的那一面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板上。
“明天上午，省城电影院。你去不去？”
顾大力把手从脸上拿开，盯着那几个铅笔字。
笔画很轻，像是故意不让人轻易发现，又像是笃定他一定会发现。
那个人做事从来都是这样。
引他自己去。
顾大力又想起那张和自己有五分像的脸。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每次见自己都要这样拐弯抹角？
翻墙、跟踪、绑人、留字条.......
他就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面前说一句“我是你兄弟”吗？
小芳没再追问。
她知道他现在脑子里乱得很。她伸出手，握住顾大力的手，手心贴着手背，轻轻攥了一下。
“无论你去不去，俺都支持你。如果你想去，俺愿意陪你一块去。”
说完，她松开手，站起来，出了仓库。
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没有锁。
小芳穿过院子，走到前厅。
孙定香正在跟春草商量调货的事，两个人头碰着头，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孙大姐，俺去邮局一趟，打个电话。”
孙定香抬起头，嗓门亮亮的：“小芳，俺和你一块去！这货俺都熟悉，打电话俺来说，省得你说不清楚。”
小芳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笑了。
“没事，你在家里俺放心。俺自己去就行。”
她说完，推开门出去了。
孙定香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小芳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嘟囔了一句：“小芳今天咋神神秘秘的？”
春草没抬头，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可能是去联系调货吧，一百套呢，不得多问几家？”
孙定香想了想，也是，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铁妮蹲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才孙定香擦灰的抹布，叠成方块放在地上当凳子坐。
她看着娘走的方向，歪着脑袋，觉得娘今天走路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娘走路不快不慢，步子稳当，今天步子比平时快，而且腰板挺得特别直，像是有啥事急着去办。
铁妮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回头冲孙定香喊：“孙阿姨，晚上吃啥？俺饿了！”
“你就知道吃！”孙定香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带着笑。
省城邮电局。
小芳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她走到柜台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我找谢云飞。”小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对方说了句什么，小芳握着话筒，等了一会儿。
“老谢，是我。小芳。”她顿了顿，“明天上午，省城电影院。你能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小芳又说：“不是大力让你来的。是俺。俺想请你帮个忙。”
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点了点头。
“好。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付了钱，转身出了邮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