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把那个秘密说出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顾大力怀里，一句话都不说了。
顾大力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灯泡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大力忽然开口了。
“小芳。”
“嗯。”
“我有一件事，也想和你说。”
小芳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啥事？”
顾大力松开她，从兜里掏出那两封信。
钱峰写来的。
他把第一封拆开，抽出来，递给小芳。
小芳接过去，借着灯光看。
她现在的字认得差不多了，读信还是有些吃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那套……作战……训练方法……很有效……军区……提出了……表彰……钱峰说……这套方法……是你的……他不想顶你的功劳……想实话实说……”
她念得磕磕绊绊的，顾大力没催，就那么听着。
“但是……他说了以后……上面要是知道你已经退伍了……一定会很可惜……其实他也很可惜你……说你是属于部队的……所以……老顾，你回来吧……”
小芳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顾大力一眼。
顾大力没说话，让她继续念。
“如果……你有别的计划和想法……就写信告诉他……如果没有的话……他就直接向上级写报告了……”
念完了第一封，小芳把信纸叠好，递给顾大力。
顾大力没接，把第二封递给她。
小芳又拆开第二封，继续念。
“老顾……你不回信……我很高兴……报告已经提交上面了……上级很重视……应该这几天就会找你……盼能……和你再次成为战友。”
念完了。
小芳把两张信纸叠好，塞回信封，还给顾大力。
顾大力接过信，揣回兜里，没说话。
小芳看着他，等了半天。“你咋想的？”
顾大力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顾大力抬起头，看着小芳，“我想问问你。”
小芳愣了一下。
顾大力什么时候问过她的意见？
以前他什么事都自己扛，自己拿主意，自己消化，从来不跟她说。
顶多事成之后轻描淡写提一嘴，或者干脆不吭声。
他以为那是保护她。
可现在，他问她“我想问问你”。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小芳觉得比“我爱你”还好听。
小芳看着他那副样子。
低着头，耳朵红到脖子根，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跟铁妮小时候想讨糖吃又不敢开口时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力，你这算啥？”
顾大力不吭声，耳朵更红了。
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我就想让你拿个主意。”
“你刚才那样子，跟你闺女一个样。铁妮想吃糖又不好意思说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
小芳学他刚才的样子，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把顾大力逗得耳朵更红了。
顾大力被她笑得抬不起头，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最后把手插进裤兜里，拔出来，又插进去。
“俺没说想吃糖。”他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
他连称呼都变成“俺”了。
小芳笑得更厉害了。“俺也没说你想吃糖啊。”
顾大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小芳，盯着墙上的货架子，好像那上面的酱油瓶子突然变得特别好看。
小芳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大力。”
“……嗯。”
“你回部队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俺支持你。”
顾大力没动，手慢慢抬起来，覆在小芳的手背上。
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贴着他的肚子，纱布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过来。
他用拇指蹭了蹭纱布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小芳。”
“嗯。”
“我回部队。不是为了立功，也不是为了当官。”
“那是为啥？”
顾大力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有点生硬，像是在练习一个不常用的表情。
“想让你当军嫂。”
小芳愣了一下。这是什么理由？
“当军嫂可以……”顾大力顿了顿，耳朵又红了起来，“光明正大地和你写信。我想要你一直写顾大力这三个字，再也不准写‘谢云飞的谢！’”
小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推了他一把。“就为了这个？没出息！”
顾大力被她推得晃了晃，没站稳，索性一屁股坐回了床沿上，仰头看着小芳。
“就为了这个。”
小芳的脸又红了几分。
今天的顾大力像换了一个人。
仓库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铁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铅笔，脸上沾着铅笔灰，歪着头看他们两个。
“娘，你笑啥呢？俺在外面都听见了。”
小芳指了指顾大力。“你爹撒娇呢。”
铁妮瞪大眼睛，盯着顾大力看了两秒。“爹，你还会撒娇？你撒一个给俺看看。”
顾大力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铁妮一把抱住他的腿，不让他走。
“爹你别走！你还没说呢！”
顾大力被她抱住腿，缠得没办法。
他低头看着铁妮，想着吓唬一下铁妮，“铁妮，我就是和你娘说，我要回部队了，但是得去西北。”
铁妮眨着眼睛，“去西北？钱朵朵的爸爸在那里，好啊！那俺也去！”
这时，孙定香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铁妮，你爹要回部队？真的假的？那供应社谁搬货？”
铁妮回头喊了一嗓子：“俺搬！俺劲儿大！”
“你刚才不说也要去西北，咋搬？”
孙定香从前厅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抹布，靠在仓库门口，上下打量顾大力，
“大力，你可想好了啊。回部队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一走，小芳又得一个人扛。”
顾大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芳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顾大力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大力。”
顾大力低下头，看着她。
“你心里头是咋想的，你就说。别管别人咋说。你问俺的意见，俺就一句话.....”
她踮起脚尖，凑近了一点。
“俺是军嫂。俺还没当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