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总走到黑板前面,站定。
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大力脸上。
那一眼很短,可顾大力看懂了。
不是挑衅,不是算计,是一种奇怪的意味深长,你知道就行。
洪总拿起粉笔,走到顾大力的名字下面,停了一下。
人群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他低下头,在顾大力的名字后面,轻轻划了一笔。
“我投给顾大力。”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人群里炸开了锅。
王春山第一个反应过来,“嗷”一嗓子蹦了起来,又赶紧捂住嘴,可眼睛里的光怎么都挡不住。
小芳站在人群后面,眼眶红了。
她没哭,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
她看着顾大力站在台上的背影,宽宽的,厚厚的,像一棵树。
她忽然觉得,这棵树,不会倒了。
谢云飞靠在墙根底下,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插回兜里。
他看了洪总一眼,洪总已经把粉笔扔进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经过李副主任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李副主任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他没敢看洪总,也没敢看顾大力,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皮鞋,一动不动。
顾守田站在原地,嘴还张着,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可那笑已经僵了。
他瞪着眼看着黑板上顾大保名字后面那一片正字,又看了看顾大力名字后面洪总刚添的那一笔。
他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洪总不是来帮他的?
他看了李副主任一眼,李副主任没看他。
他转过头,看着洪总的背影走远,上了车,车门关上,车灯闪了两下,调头,沿着黄土路开走了。
他张着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台上的唱票人看了看李副主任,李副主任低着头不说话。
唱票人把最后一张票的粉笔字写完,退到一边。
黑板上的正字,顾大力和顾大保的票数齐平。
一人一百七十五票。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了锅。
有人喊“平了”,有人拍大腿,有人伸长脖子往前挤。
王春山攥着拳头,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跳,嘴里念叨着“怎么还平了”。
李副主任站在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洪总刚才凑到他耳边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我不管你怎么弄,村长必须是顾大力。要是换了别人,这个厂子我就建到隔壁乡镇去。那边已经把地都准备好了。”
李副主任当时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洪总一眼,洪总没看他,已经在拍西装袖口上的灰了。
他知道洪总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
他要是把厂子弄到隔壁乡镇去,他李副主任升迁的事就彻底黄了。
他咬着后槽牙,把那股火压下去,脸上什么都没露。
顾守田站在人群前面,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脑子转不过来了,洪总不是来帮他的?
他看了李副主任一眼,李副主任没看他。
他的心往下坠了坠。
可紧接着,他又稳了稳神。洪总走了,这里还是李副主任说了算。
票数虽然平了,可李副主任还在台上,大保还有机会。
他咽了咽口水,把刚才那点慌乱压下去,脸上重新堆起笑,可那笑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自然了。
他看了顾大力一眼,又看了李副主任一眼。
眼睛里的意思明摆着,李副主任,该您说话了。
李副主任对上他的目光,垂下眼皮,装作没看见。
他干咳了一声,走上前,拍了拍选举台。“乡亲们,安静。”
人群慢慢静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公事公办的调子:“根据投票结果,两位候选人票数相同。按照选举规定,进行第二轮投票。”
人群里又炸开了锅。
有人说“应该”,有人说“麻烦”,有人不吭声。
顾守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来。
他看了李副主任一眼,李副主任没看他,摆了摆手,让干事把票箱重新清空,发新票。
顾守田急了,从人群前面往前挤了半步,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李副主任”,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焦灼谁都听得出来。
李副主任像没听见,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顾守田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老婆拉着他的袖子,他甩开了。
他回头看了顾大保一眼,顾大保低着头,手插在兜里,指甲掐进掌心里。
顾守田把身子转回去,盯着台上的票箱,两只手攥着裤缝,指节泛白。
第二轮投票很快。
没有了票箱做手脚的机会,村民们一个一个走上去,把纸条投进去。
这一次,不少人投完票没有马上走,站在台下等着结果。
小芳站在人群后面,手指在衣角上蹭来蹭去,蹭得指腹都发红了。
王春山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谢云飞靠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唱票人拿起第一张纸条,展开,念道:“顾大力。”
黑板上的正字多了一笔。
第二张,“顾大力。”又一笔。
第三张,“顾大力。”又一笔。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顾守田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看着黑板上顾大保名字下面那稀稀拉拉的正字,腿有点发软。
他老婆拉他的手,他没挣,就那么让她拉着。
唱票人念完最后一张纸条,退到一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算了算,声音有点发紧:“顾大力同志,二百四十票。顾大保同志,三十五票。总共二百七十五票。”
和第一轮的总票数一对比,差了将近一百票。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头一轮那多出来的票是咋回事?”
旁边的人接话:“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顾大力站在台上,看着黑板上那个总票数,心里早就明白了。
他没说话。
那些小伎俩,戳穿不戳穿,没什么意义。
现在村里人心里都有了数,谁在捣鬼,谁在做事,不用他多嘴。
李副主任站在台上,看着黑板上的数字。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又松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我宣布,青山大队新一任村长是——顾大力同志。”
台下响起掌声,比刚才更响,更齐。
有人拍着手,有人抹眼泪,有人扯着嗓子喊“大力好样的”。
顾守田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
他老婆拉他袖子,他没动。
顾大保低着头,从他身边挤过去,走了。
几个年轻人跟在后面,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顾大力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看着小芳站在人群后面抹眼泪,看着王春山咧着嘴傻笑,看着谢云飞靠在墙根底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鼓掌。
李副主任收拾好文件,夹着公文包,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低着头快步往坡下走。
顾守田追在后面,扯着嗓子喊:“李副主任!李副主任!您等等!”
李副主任头也没回,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顾守田追到车边,拍着车窗,嘴里喊着“李副主任”。
车窗玻璃贴了膜,他看不见里面,只看见自己那张涨红的脸映在玻璃上。
李副主任没摇下车窗,发动了车子。
黑色小轿车往后倒了倒,顾守田差点被轮子轧到脚,往旁边跳了一步。
轿车调头,扬起一阵尘土,开走了。
顾守田站在原地,被尘土呛得直咳嗽。
他老婆追过来,拉着他的胳膊,他甩开了。
他站在大路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拐过土坡,不见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什么,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半,腿软了,蹲下来,双手抱着头,蹲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他老婆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陪着他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