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听见院子里两个大男人笑得跟小孩似的，愣住了。
“你们这是咋了？”
顾大力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可声音压得很稳：“老谢把铁妮、苏白还有赵猛全给弄来了。”
小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啥？铁妮要来？”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是点了灯。
她看了谢云飞一眼，又看了顾大力一眼，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真的？”
谢云飞点了点头。“后天到。”
小芳低下头，手指在围裙上反复蹭着，蹭得围裙都皱了。
她没说话，可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院子里笑声还没散，谢云飞扭过头，看了顾大力一眼。
“大力，咱们这房子得赶紧盖了。要不然苏白和赵猛来了，没地方住啊。”
他说得自然，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饭。
小芳刚把铁妮要来这事消化了一半，又听见苏白和赵猛也要来，眼睛再次睁大了。
她扭头看向顾大力，小鹿眼里全是问号。
那表情分明在说：真的？都来？
顾大力看着小芳那双瞪大的眼睛，心里动了一下，她这副吃惊的模样，比平时还好看。
他嘴角弯起来，点了点头。
“小芳，咱们得赶紧盖房子。要不然谢师长这任务执行不完，我担心他把整个军区都搬来。到时候，我还得给他在青山大队盖个军区大院。”
谢云飞先笑出声，顾大力也跟着笑，两个人大老爷们笑得前仰后合。
小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慢慢弯起来，终于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院门被推开了。
王春山走进来，一眼就看见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金元宝似的。
“大力哥！这是你新买的自行车？”
他跑过去，弯着腰，围着车子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车把，又按了按车座，啧啧啧地叹了好几声，
“太好看了！等俺选上村长以后，俺也要去买一辆。镇上那个胖老四，他那里就卖，俺打听过了，二百一十块钱。俺这些年打工攒下钱了，够！”
他巴拉巴拉地说着，兴奋得像个孩子。
谢云飞、顾大力、小芳三个人同时停下来，看着他。
院子里只剩下王春山一个人的声音，还在那没完没了地念叨。
谢云飞看了顾大力一眼，收起笑，声音压低了。“大力，竞选村长的事，变得有点复杂了。”
他把在车行听到的顾守田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包括请愿书，李副主任，要请镇上干部来主持选举，顾守田还到处说顾大力不是团长了，不是他对手了。
王春山听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拳头攥起来，指节泛白。
“这个顾老三！”
他的声音发着抖，“咱们村竞选都是村民们自发选举，他倒好，跑到镇上去攀关系！那个李副主任，俺看着也不像个公正的人。这咋办啊？大力哥！”
他急得直跺脚，看着顾大力，眼睛里全是焦急和依赖。
顾大力没急着回答。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光线暗下来，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院子里那张长条凳拉过来，坐下。
谢云飞和王春山都看着他。
顾大力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他要请镇上干部来主持，那就让他请。”
王春山愣住了。“大力哥，你——”
“他搞他的请愿书，咱搞咱的选举。”顾大力抬起头，看着王春山，“春山，你竞选是你的本心。我竞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灶房门口。
小芳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锅铲，没动。
他收回目光，声音放低了，可每个字都更沉了。
“我不能让顾老三把村子搅乱了，也不能让李副主任把手伸进青山大队。这个村长，我来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春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顾大力，忽然觉得这个人坐在这里，院子的天就塌不了。
他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谢云飞靠在石桌边，看着顾大力的侧脸。
他想起军区大院里那些关于顾大力的传闻——战场上不要命，带兵不要家。
后来他认识了顾大力，觉得那些传闻都不对。
顾大力不是不要命，是不要自己。
不是不要家，是不知道该怎么要。
现在他站在这里，说“我来选”。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村子，是为了小芳和铁妮，是为了不让外人把手伸进来。
谢云飞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小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顾大力的背影。
她的眼眶有点热，可她没哭。
她知道这就是大力，当初她喜欢上的那个英雄大力。
当晚，顾大力带着王春山去了长贵叔家。
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
长贵叔靠在躺椅上，腿上搭着旧毯子，脸色蜡黄，看见他们进来，撑着扶手想坐起来
顾大力快走两步，扶住他。“长贵叔，躺着。”
王春山把带来的两瓶酒和一包点心放在桌上，喊了声“长贵叔”。
长贵叔摆了摆手，看了顾大力一眼，又看了王春山一眼，什么也没问。
顾大力在床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说了很久。
长贵叔听着，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偶尔咳嗽两声。
王春山坐在旁边，一句没插，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惨白惨白的。
顾大力和王春山从长贵叔家出来，已经快到半夜了。
两个人走在黄土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王春山忽然停下来。
“大力哥，你就放心干。俺全力支持你。”
顾大力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春山咧嘴笑了，转过身，大步往自己家走。
顾大力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推门进去。
小芳已经回屋了，屋里黑着灯。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点上一支烟。长贵叔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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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守田的请愿书送到镇上之后，李副主任果然来了。
这天，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站在老槐树下，像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身后跟着两个镇上的干事，一个拿着记录本，一个搬着折叠桌。
桌上铺了一块白布，摆上茶杯和文件。
村民们三三两两围过来，有人端着饭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袋。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给这场选举做注脚。
顾守田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腰板挺得笔直。
他老婆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不停地跟旁边的人说话，夸他们家顾大保有本事。
“大保在城里干过，见过世面，当村长那是屈才了。”
旁边的人听着，有的点头，有的不吭声。
顾大保站在他爹身后，穿着一件半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不时朝人群里的熟人和善地点点头。
他旁边的几个年轻人，正是前两天被顾大力扔出院子的那几个。
此刻撸着袖子，精神抖擞地围在顾大保身边，像是给太子爷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