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正蹲在地上给一辆自行车打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顾守田一眼。
“同志,买车?”
顾守田点点头,挺了挺胸脯。“看看,最好的那种。”
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一辆黑色的二八大杠。
“这个,飞鸽牌,天海产的,二百一十块。要票。”
顾守田吸了口凉气,脸上没露出来。
他摸了摸兜里那沓毛票,昨天刚卖了粮,凑了一百八十多块,还差三十。
他咬了咬牙,想着大不了回去再借借。“票俺有,回头补上。钱先付一百八,剩下的过几天送来。”
老板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顾守田回头一看,是个穿旧军装的男人,没有领章帽徽,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他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没在意,转回头继续跟老板说话。
谢云飞走进车行,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那辆黑色二八大杠上。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车把,又按了按车座。
“这个多少钱?”
老板顾不上顾守田了,转过身招呼谢云飞。“二百一,要票。”
谢云飞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钱和票,数了数,递过去。“提车。”
老板接过钱,脸上的笑堆起来了,赶紧去后面推新车。
顾守田站在旁边,看着谢云飞掏钱的动作,眼睛眯了一下。这人看着不起眼,出手倒挺阔绰。
一个当兵的,哪来这么多钱?
他心里嘀咕了一下,没多想,又把注意力转回老板身上。
“同志,俺那辆车——”
老板正推着新车出来,头也不回。“你先把钱凑齐再说。”
顾守田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在裤兜里攥着那沓毛票,攥得都出了汗。
谢云飞接过新车,推着走了两步,试了试刹车,又按了按车铃。
他抬起头,看了顾守田一眼。这人他认识。
上次跟着李副主任来村里的,就是这个人,站在人群最前面,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珠子一直在转。
谢云飞没说话,把车推到门口,支好,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
顾守田见谢云飞没走,心里有些不自在,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他清了清嗓子,冲老板说:“老板,俺跟你说明白,俺家那口子马上就是青山大队的村长了,以后少不了来镇上打交道。这车,你先给俺留着,钱过两天就送来。”
老板正弯腰调试新车,听见这话,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青山大队?俺记得村长不是王长贵吗?”
顾守田摆摆手,脸上的笑带着点得意。
“王长贵年纪大了,退了。以后是俺家大保干。俺这不是给他买辆自行车,以后来镇上汇报工作方便嘛。”
老板“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调车。
顾守田站在那儿,觉得自己话说出去了,面子撑住了,可老板那声“哦”短得跟什么似的,像是根本没当回事。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堆起来。
车行老板调着车,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青山大队……俺记得你们村出了个团长,也姓顾来着。”
顾守田一听,眼睛亮了。
“对!那是俺侄儿,叫顾大力。不过你这消息落后了,顾大力已经不是团长了,他退伍了。”
他挺了挺胸脯,声音高了几度,“以后俺儿子干村长,还指不定谁用着谁呢!”
老板手上没停,随口问了一句:“好好的咋就退伍了?俺之前听说顾大力可是个能人,当年咱们县里那一批当兵的,就他一个人活着从南边回来了。”
顾守田满脸不屑,撇了撇嘴。
“活着回来就是能?俺看着他从小长大,那小子除了力气大点,就是死心眼。这不,村子建厂子,人家看上他的老屋了,他跟头犟牛似的,就是不让出来,弄得建厂的事也黄了。”
他越说越来劲,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老板面前晃了晃,
“瞧见没?这是镇上领导给俺的,俺回去找村里的人一签字,到时候俺儿子就是村长。等俺儿子成了村长,他顾大力算个啥?他那老屋不让也得让!”
老板瞥了一眼那张白纸,没接话,低下头继续调车。
谢云飞站在门口,一根烟抽了大半,手指夹着烟,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顾守田身上,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看着他手里那张纸,看着他眉飞色舞地吹嘘自己儿子当村长。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车已经调好了,他推起自行车,出了门。
顾守田还在那里跟老板吹,根本没注意到谢云飞走了。
老板送走谢云飞,回过头,看了顾守田一眼。“你先把钱凑齐吧。车我给你留着。”
顾守田连连点头,把那沓毛票揣回兜里,转身出了车行。
他走到门口,看见谢云飞骑着新自行车已经走远了,背影在黄土路上一颠一颠的。
他站住,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这人的背影,好像在哪儿见过。想不起来。
他甩了甩头,不看了,大保当村长的事要紧。
他加快脚步往村里走,脑子里盘算着请愿书的事。
先去找顾守义,再去顾守礼家,昨天那几个被打的年轻人也得叫上。
顾大力不是力气大吗?不是能打吗?
他倒要看看,全村人都签字,他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
他走得飞快,鞋底把黄土路踩得啪啪响。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几个老太太正在树下纳鞋底,看见他走得那么急,有人喊了一声:
“守田,你跑那么快干啥?”
顾守田头也没回,摆摆手,拐进了自家院门。
他老婆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脸白成那样,吓了一跳。“你咋了?”
顾守田没搭理她,钻进堂屋,把那瓶藏起来的白酒塞进柜子深处,又把兜里那张纸掏出来,看了又看。
白纸一张。
可在他眼里,已经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他把纸折好,揣进最贴身的兜里,拍了拍,出了门。
他没回家,先去了大队办公室。
周会计正趴在桌上记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守田?你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