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谢云飞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旧军装，没有戴领章帽徽，拎着一个帆布旅行包，出了门。
他没有开车，走到公交站，等第一班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开车太扎眼了。
他想着以顾大力战友的身份出现，如果开车进村，等于告诉所有人他不是普通士兵。
他要低调，不让人注意。
从省城转车去青山大队，要倒两趟。
车上人不少，谢云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窗外灰蒙蒙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心里转着去青山大队之后的计划。
先找顾大力，了解情况，再摸投资方的底。
不能惊动村里人，不能声张。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
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他收回目光，继续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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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大队，老屋。
顾大力打完那通电话，从镇上邮电所出来，一路走回村里，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了许多。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谢云飞说的那些话。
有敌特渗透，以投资建厂为名，拉拢基层干部。
他的判断没错。
那个造纸厂，来路不正。
他走进院子，小芳正在灶房里忙活。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小芳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回来了？电话打通了？”
顾大力点点头。“打通了。”
小芳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过来，眼神里带着惦记。
“铁妮呢？谢师长怎么说？她晚上盖好被子没有？作业有没有人管？她没闹着不吃青菜吧？”
一连串的问题，像珠子一样滚出来。
顾大力“嗯”了一声，说了句“都挺好”，就没下文了。
他低着头，把门边的柴火摞了摞，摞完了又蹲下，把已经摞好的那堆重新码了一遍。
小芳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说了那么多，他就回三个字。这不是他平时的样子。
平时说到铁妮，他话虽不多，可眼睛里有光，嘴角会弯，会把她叮嘱的那些事一条一条掰开来说清楚。
盖没盖好被子，吃没吃青菜，夜里踢没踢被子。
今天他什么都不说，像是在想别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小芳站在灶房门口，手指攥着围裙边角，心里那点惦记慢慢变成了不安。
道不是担心铁妮，是担心他。
他那个电话，到底跟谢云飞说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没问。
她知道他的脾气，心里有事，问不出来。
你越问他越闷着，等着他自己说，他反倒说了。
她转过身，拿起锅铲，继续炒菜。
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顾大力蹲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根木柴，没放下。
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心不在焉。
他赶紧补救，“小芳，铁妮的事你别惦记了。谢师长说老太太和孟芳一起照顾她，你放心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说错。
小芳“嗯”了一声，没回头。
她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走到桌边。
顾大力跟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亮晃晃的。
可小芳觉得，那光晒不到他心里。
他的眼睛里有事。她看得出来。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站起来，收了碗筷去洗。
水声哗哗的，她站在灶台前，听着身后他的呼吸声，心里那点不安，像灶膛里的火苗，扑不灭。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大力就起来了。
小芳被他的动静吵醒，睁开眼，看见他已经穿好了衣服。“这么早？”
顾大力说：“今天去山上。扫墓。”
小芳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山路上有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
顾大力走在前面，小芳跟在后头。
谁都没说话，山路安静极了，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叫。
到了半山腰，顾大力停下来。
前面是一座坟，坟头上的草已经枯了，黄黄的一片。
他蹲下来，把坟前的草拔了，又用带来的黄纸压了压。
这是顾大力的娘，当年小芳伺候了好几年，送走的。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小芳站在他旁边，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上，也磕了头。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纸钱吹得翻起来。
顾大力没说话，小芳也没说话。
顾大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没往山下走，而是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
小芳愣了一下，跟上去。
“去哪儿？”
顾大力回头，拉了小芳一把。
“再走一段。”
又走了十几分钟，顾大力停下来。
前面是一座矮矮的坟，比刚才那座小得多，坟头的草也少，几乎快被野草淹没了。
小芳认出来了。是她爷爷的坟。
她爷爷走了好多年了，每年清明她都来扫墓。
后来嫁给顾大力后，就再也没来过。
不是她不想来，是村子里有规矩，嫁出去的女子不能给娘家扫墓。
她站在坟前，眼眶忽然有点热。
顾大力蹲下来，把坟前的草拔了。他动作不快，可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拔，连根拔起。
小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看着他蹲在那里，低着头，拔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顾大力拔完了草，又用带来的纸压了压，退后一步，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小芳在他旁边，可磕了头。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远处，山脚下的小路上，顾守田正背着筐往山上走。
他半眯着眼，远远看见顾大力和小芳从那座矮坟那边下来。
那座坟是谁家的，他太清楚了，杨小芳爷爷的。
他的脚步慢下来，皱起眉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叫什么规矩？孙女和孙女男人去给娘家人扫墓，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站住了，看着顾大力的背影。
团长，当了团长就能不讲规矩？
他想过去说几句，可看了看顾大力那身板，又没敢。
他站在路上，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把筐往肩上一甩，啐了一口，继续往山上走。
顾大力和小芳从山上下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两个人走在黄土路上，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小芳忽然开口了：“大力，你咋知道俺爷爷的坟在哪儿？”
顾大力没看她，声音闷闷的：“以前，你带我来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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