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山大队那天，天刚蒙蒙亮。
谢云飞开着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供应社门口，从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无论上不上班，他总是一身军装，板板正正的。
现在这身打扮，看着年轻了好几岁，精神得很。
铁妮背着书包跑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围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啧出声：“谢云飞，你咋变样了？”
谢云飞低头看看自己，又抬起头，笑着问：“哪变样了？”
铁妮歪着头，想了想，没想出来，干脆一挥手：“反正不一样了。好看！”
谢云飞接过她的书包，拉开后座车门。“上来吧。”
铁妮爬上车，趴在车窗上冲小芳挥手。
“娘，你们放心去吧！俺在谢云飞家不捣乱！”
小芳站在门口，盯着铁妮趴在车窗上冲她笑的那张脸。
她喉咙发紧，想喊一声“到了地方听话”，嘴张了张，没喊出来。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时候，她目光落在谢云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忍不住评价了一句：“谢师长好像变时髦了。”
说完，她忽然撇了一眼顾大力，像是生怕引起误会似的，又赶紧补了一句，“男人有了女人之后就会变。不用说了，这肯定是孟芳的品味。”
顾大力站在旁边，没吭声。
他的目光落在谢云飞身上，又收回来，看了小芳一眼。
他知道小芳是在避嫌，是怕他多想。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可心里甜丝丝的。
他看了谢云飞一眼，迈步走过去，立正，抬手敬了个礼。
“谢师长，这身行头不错。看来有人把你改造得挺彻底。”
谢云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笑意：“顾大力，你这张嘴，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损？行了，铁妮交给我，你们放心去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铁妮趴在车窗上，看着爹和谢云飞有说有笑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上翘。
她听懂了。爹在说谢云飞和孟芳军医两个人。
那表情，那语气，跟孙阿姨说娘和爹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在谢云飞家这段时间，不就有目标了么？
让谢云飞和孟芳军医也睡到一个屋、一张床上去，像爹娘那样。
她心里盘算着，嘴角翘得更高了。
顾大力转过身，走到小芳旁边，看着小芳泛红的眼眶，忍不住握住她的手。
谢云飞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调头，车尾灯闪了两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顾大力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了小芳一眼。
“走吧，赵猛的车到了。”
赵猛开着一辆老式吉普车停在路边，从车窗探出头，大嗓门喊：“老连长，嫂子，上车！”
小芳扭头看了一眼供应社后院，孙定香和春草那间屋还黑着灯。
该交代的她都交代好了，该叮嘱的也叮嘱过了。
她收回目光，跟着顾大力上了车。
顾大力拉开车门，让小芳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
赵猛一踩油门，车子拐上大路。
小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没说话。
铁妮走了，她心里空落落的。
那孩子长这么大，除了她昏迷住院那段时间，从来没离开过她身边。
昨晚她给铁妮收拾衣裳的时候，叠一件，停一下，又叠一件，又停一下。
铁妮趴在她背上，搂着她的脖子说“娘，俺就住几天，你别想俺”。
她说“谁想你了”，铁妮嘿嘿笑。
现在车开了，她想起那句话，鼻子忽然有点酸。
顾大力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看见她眼眶有点红，手指攥着衣角。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到青山大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撑开一大片，叶子黄了一半。
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树下，有的纳鞋底，有的吧嗒旱烟，看见吉普车拐进来，都抬起头，眯着眼看。
车近了，有人认出来，嘴里的烟袋差点掉了：“那不是大力的车？”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别乱叫，上次人家说了，叫付同志。”
几个人交头接耳，目光追着车轱辘转，没一个人站起来。
小芳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玻璃看见那些熟悉的脸，脸上忽然烧了起来。
上次回来，她拄着拐杖，失忆，不认识顾大力，管他叫“付兴汉”。
这个村子，这些人，当时是大力和铁妮一家家的去求人家，都配合他们演戏，叫她“小芳”，叫他“付同志”。
她现在全想起来了。
那些善意的谎言，那些小心翼翼的眼神，那些背过身去才敢交换的窃窃私语。
都像刚发生过一样，一桩桩一件件往脑子里涌。
她垂下眼皮，手指攥着衣角。
车速慢下来。
赵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问：“老连长，你说在哪停，俺就在哪停。”
顾大力没回头。
他从进村那一刻就察觉到了她的紧绷。
他本来打算在村口下车，先去长贵叔家坐坐。
现在他改主意了。
“一直往里开。半坡上有个老土屋，开到门口。”
赵猛应了一声，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穿过村子，爬上缓坡，在一扇破旧的院门前停住。
小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顾大力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赵猛帮着把东西搬下来，好几包，鼓鼓囊囊的。
有小芳从供应社带的花布、毛巾、肥皂，这些紧俏货。
她一直惦记着村里的婶子大娘们。
还有给长贵叔的两瓶好酒，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怕颠碎了。
东西码在院子里，堆了一小堆。
赵猛拍拍手，问：“老连长，啥时候来接？”
顾大力说：“等我电话。”
赵猛点点头，发动车子，沿着土路原路返回。
吉普车卷起一阵黄土，很快就看不见了。
小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破旧的院门，站了一会儿，弯腰拎起一包东西，往屋里走。
顾大力拎起剩下的，跟在她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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