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欲揽 > 第106章 春深几许(三十五)
    陈年旧账,沉疴宿疾,翻出来也没甚意思。

    反正如今,有妻有子、江山在握、与心爱之人朝夕相伴的是他戚承晏!

    陆清淮那厮,再如何惊才绝艳、“志同道合”,如今也还在岭南吃着瘴气,对着奏章舆图,遥望上京罢了。

    戚承晏将那些翻涌的旧绪强行压下,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身上。

    虽然是个不省心、还敢会戳他心窝子的小兔崽子,但到底是自己和明禾的血脉,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也是他寄予厚望的储君。

    看他这副为情所困、失魂落魄的模样,若是情路当真坎坷不顺,怕是又要惹得明禾操心挂念。

    明禾身子虽说调养得不错,但他舍不得她为儿子之事劳神忧心。

    戚承晏放下揉额角的手,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睥睨天下的帝王姿态。

    “你是太子。做了近二十年的储君,朕和你母后悉心栽培,文武百官,天下万民,皆视你为国之储贰,未来君父。”

    “怎么?要一个女人,还要朕手把手教你怎么做吗?”

    “左右不过一个小丫头。她愿意,自然最好。她若不愿意——”

    “抢过来,便是。”

    戚承晏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谢照微虽是定国公与苏云蘅的长女,身份尊贵不假。

    但以太子之尊,以皇家之威,要一个臣子之女,即便她是定国公的掌上明珠,绝非难事。

    更何况这朝朝小丫头也是自幼出入宫禁,沈明禾待她如同己出,戚稷也从未亏待过她。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先把人留在身边再说。

    这番话,说得冷酷而现实,剥开了一切温情脉脉的面纱,他是帝王,他教给儿子的,是如何运用手中的权力,去获取想要的一切,包括……人。

    “抢”?

    戚稷从始至终都知道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下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权力的滋味,他自幼品尝。

    他知道,父皇所言,并非虚妄。

    只要他愿意,他确实可以“得到”她,无论她是否心甘情愿。

    戚稷缓缓抬起眼,望向书案后,此刻一脸“理所当然”的男人。

    他的父皇,元熙帝戚承晏。

    即便早已过不惑,即便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那份经岁月与至高权柄淬炼出的帝王威仪,依旧令人心折,也令人……心生寒意。

    “父皇当年……”

    “也是这般,将母后‘抢’来,强迫入宫的吗?”

    戚稷话音落下,侍立在殿门处的青崖,只觉得比方才听到任何对话时都更要惊骇欲绝!

    他手中的披风几乎要拿捏不住,恨不得自己立刻化为殿中一根无人在意的柱子。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他们这位太子殿下,不愧是帝后唯一所出,这份“拔龙须”的本事,已经练到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吧?!

    以前怎么没发现殿下有这般“胆色”和“功力”?

    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可这“恃”的,未免也太过了些!

    那可是陛下,是执掌生杀予夺二十余载的元熙帝!殿下这般直戳肺管子,当真不怕……

    青崖是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而殿内戚稷也做好了承受父皇盛怒的准备。

    他以为,自己这般接连挑衅,先是提起陆清淮,父皇就算不会当场勃然大怒,至少也该拂袖而去,或是厉声斥责,让他滚出去闭门思过。

    可出乎意料,书案之后,他那永远深沉莫测的父皇,在最初的眸光一凝之后,竟是……格外的冷静。

    甚至,那张总是威严冷峻的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唇角反而向上勾起了一抹淡淡笑意。

    “呵。”戚承晏从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戚稷,你很好。”

    “学会用你母后来堵朕的嘴了。”

    戚稷心头一凛,垂眸只道:“儿臣不敢。”

    “不敢?朕看你倒是敢得很。”

    这些年,明禾还时常忧心,觉得这小子被他们、被这东宫、被这储君之位,养成了个喜怒不形于色、过于沉静内敛的“小木头人”。

    要戚承晏看,这小子哪里是什么木头人?分明是心思深得很,惯会在他母后面前装相卖乖,实则骨子里,那股属于他和明禾的执拗、甚至是不驯,一点没少!

    只是平日里藏得深,今夜大约是受了刺激,又被他这个父皇“点拨”得狠了,才不管不顾地亮出了爪子。

    牙尖嘴利,专挑痛处戳。

    不过……这样也好,戚承晏心中冷哼。

    有点脾气,有点逆骨,总比真是个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强。

    只是这爪子,得分清该对谁亮,该往哪儿挠。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戚承晏不纠缠于戚稷的问题是否得到了答案,他坦然,看着儿子,只淡淡道。

    “你只需要知道,朕与你母后,是这天下人人皆知的恩爱帝后,是史书工笔也会赞誉的佳偶。你母后在宫中的这些年,过得很好。朕,没有负她。”

    “我们……还有了你。”

    “戚稷,你心里也看得分明。今日你敢站在朕面前,这般……不知死活地试探、挑衅,凭的是什么?”

    “你只仗着,你是你母后亲生的子嗣。是她怀胎十月,历经艰辛生下的骨肉。”

    “若是当年,她不曾想要你,如今,这世上便不会有你戚稷。”

    “若是这些年,她不曾爱你、护你、教导你,为你筹谋,为你费心,你今日……便不会有这般地位,更不会有资格,站在这里,与朕谈论什么‘情’与‘不愿’。”

    帝王语声冷硬直白,半分温情也无,将父子亲缘与君臣尊卑底下的利害与情分,狠狠摊在了戚稷面前。

    戚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父皇的话,无情,却真实。

    他从小就知道,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醒地知道,这世间人人都道“母凭子贵”,可在乾元殿,在东宫,他戚稷,从来都是“子凭母贵”。

    父皇对他的疼爱、悉心栽培,从来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他是沈明禾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