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 第0606章 十六号码头的月亮
    天黑透了以后,阿贝才敢把包袱里的干饼拿出来。

    她在十六号码头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天。从清晨到日暮,看着轮船一艘一艘靠岸又一艘一艘离开,看着扛麻袋的苦力们换了两班岗,看着卖茶叶蛋的阿婆把炉子里的煤球换了三回。没有人注意她。上海太大了,大到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就像黄浦江里多一滴水少一滴水,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干饼是养母临行前塞进包袱的。饼已经硬了,边缘干得裂了口,咬一口要嚼上老半天才能咽下去。阿贝一小口一小口地啃,把掉在膝盖上的芝麻一粒粒拈起来放进嘴里。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舍不得——好吧,确实舍不得。包袱里一共只有四张饼,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下一顿。

    码头的灯陆续亮了起来。十六号码头是法租界的产业,沿江立着几盏铁架电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发出来的光不像油灯那么昏黄,而是一种冰凉的、带着蓝头的白。灯光铺在江面上,被波浪揉碎了又拼起来,像一地银色的碎瓷片。

    阿贝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从长椅上跳下来。她走到江边,扶着石栏杆往远处看。

    这就是上海。

    江对岸是一排洋行大楼,每一栋都有五六层高,墙壁是花岗岩砌的,窗户上装着锃亮的铁栏杆。楼顶上竖着各式各样的旗子,有她认识的——英国的米字旗、法国的三色旗、日本的太阳旗,还有好些她认不出来的。白天那些旗子迎风招展,花花绿绿的,像万国博览会的招牌;到了夜里,旗子降下来了,大楼里的灯却亮了起来,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倒映在江面上,像是有人在江底修了一座水晶宫。更远处,外滩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像一只伏在江边的巨兽,脊背上缀满了光。

    “好看吧?”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

    阿贝吓了一跳,往旁边跳开一步。一个穿着补丁褂子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石栏杆底下。他看上去十五六岁,比阿贝小一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两只眼睛却格外亮,像两颗刚从煤灰里扒出来的玻璃弹珠。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红薯皮已经烤焦了一大块,他却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了一圈黑。

    “你蹲在那里干什么?”阿贝警惕地看着他。

    “吃红薯。”少年举了举手里的烤红薯,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吃完了看月亮。”

    阿贝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是有月亮,半圆的,被江面上的水汽晕开了一圈毛边,不算亮,但足够在石栏杆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月亮不要钱。”少年把最后一块红薯皮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上海这地方,不要钱的东西就剩三样——月亮、西北风,还有黄浦江的臭水。前两样管够,第三样管吐。”

    阿贝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绷了一整天的戒备忽然松开了。她重新靠在石栏杆上,跟少年并排站着。江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她抬手拨开。

    “你是今天刚来的?”少年侧过头打量她。他的目光在她脚上那双崭新的布鞋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鞋。鞋底是新的,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没走多少路。在上海待过三天以上的人,鞋底都是黑的。”少年把两只脚往前一伸。他脚上的布鞋已经看不出颜色了,鞋底磨得跟纸一样薄,右脚的小脚趾从破洞里钻出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你看我的。”

    阿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布鞋。鞋底确实还干净着,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她今天走了不到三里路——从码头走到十六铺,又从十六铺走到这里,来来回回地走,不敢走远,怕迷路。

    “我叫小扣子。”少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朝她伸过来。

    “阿贝。”

    “阿贝?”小扣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姓什么?”

    阿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姓什么?姓莫?那是养父的姓,还是亲生父亲的姓?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清水镇,所有人都叫她阿贝,没有人问过她的姓。莫老憨的女儿就叫阿贝,跟姓莫姓李姓张没有关系,只要她是莫老憨的女儿就够了。可是到了上海,忽然有人问她姓什么。她说不出来。

    “没有姓。”她最后说。

    小扣子没有追问。他好像很理解这个答案,只是点了点头,把话题转开了。

    “你今天晚上睡哪儿?”

    阿贝又沉默了。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离开清水镇的时候,脑子里只装着三件事——挣钱、给爹治伤、寄钱回家。至于到了上海住在哪儿、吃什么、遇到坏人怎么办,她统统没有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有些事,一想就迈不开腿了。

    小扣子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他拍了拍手上的红薯皮渣子,站起来。他站起来才发现,他其实比阿贝高半个头,只是平时总是缩着肩膀,看起来才显得矮。

    “跟我来。”他说,“码头三号仓库后面有个地方,刮不到风。去晚了被人占了就没了。”

    阿贝犹豫了一下。养母跟她说过,到了上海不要跟陌生人走,尤其不要跟不认识的男的走。她听过好多关于拐子的故事——拐子把女孩骗走,卖到窑子里,一辈子都赎不回来。但小扣子看起来实在不像拐子。一个连鞋都穿不起的少年,拿什么拐人?

    她跟在少年身后,穿过码头广场,绕过一堆堆码得比人还高的木条箱。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咸鱼的气味,脚下的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积着一洼洼脏水。小扣子走得很熟练,七拐八拐,从两堆货箱之间的一条窄缝里钻过去,阿贝侧着身子才勉强通过。

    “到了。”小扣子站住,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一座宫殿。

    阿贝探头一看。

    那是三号仓库后墙根下的一片空地,墙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大概是原先放消防水缸的地方,后来水缸搬走了,留下一个大约四尺见方的空间。地上铺着一层硬纸板,纸板上还摞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毯子。虽然简陋到了极点,但三面是墙,头顶有屋檐,确实刮不到风。

    “这地方是我的。”小扣子叉着腰宣布,“让给你睡一晚。”

    “那你睡哪儿?”

    “我有别的地方。”小扣子说得满不在乎,但阿贝注意到他的眼神往码头的方向飘了一下——那边有几条倒扣在岸上的破船,船底跟地面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钻进去勉强能容一个人躺平。

    阿贝把包袱放进壁龛里,在纸板上坐下来。纸板很薄,隔着纸板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气一丝一丝地往上渗。但比直接躺在石板上强多了,至少不硌骨头。她把包袱抱在怀里,背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顶着下巴。

    小扣子没走,在壁龛外面蹲下来,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像个守在洞口的看门狗。

    “你一个人来上海的?”他问。

    “嗯。”

    “胆子真大。我当初是跟我叔来的。叔在码头上扛包,扛了半年被货箱砸断了腿,东家赔了五块大洋就打发走了。叔回了老家,我没走。”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为什么不走?”

    “回老家也是饿死。留在上海,好歹还能看见这些——”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对岸那一片灯火,“就算摸不着,看看也解馋。”

    对岸的灯火比刚才又亮了一些。有一艘轮船正从江心缓缓驶过,船身上的彩灯一串串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光带。轮船的甲板上站着几个穿洋装的人,端着酒杯在说话,笑声顺着江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个世界。

    阿贝看着那艘船,忽然想起养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养母说,上海是个好地方,有钱人的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响,没钱人的脚底板贴在地上冻成冰。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小扣子,你在上海待了多久了?”

    “两年多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哪里有绣坊在招学徒?”

    小扣子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绣坊不知道。但南市那边有好些绸缎庄,绸缎庄后面一般是绣坊。你可以去问问。不过——上海这地方,没人介绍,光靠自己问,十家有九家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阿贝没吭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那根红绳,隔着衣襟,能感觉到半块玉佩的形状。那个东西,大概是个信物。如果她肯把玉佩亮出来,或许能找到亲生父母,或许不用睡在仓库的壁龛里,不用啃硬得硌牙的干饼。但她没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这半块玉,是舍不得跟养父养母一起过了十六年的那个家。她还抱着一个念头:挣够了钱就回去,回去还是莫老憨和阿贝娘的女儿。

    “那个是什么?”小扣子忽然指着她脖子上的红绳。

    “没什么。”阿贝把红绳往衣襟里塞了塞,“一块石头。”

    小扣子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我走了。明天早上你要是还在,我带你去南市转转。南市那边有家包子铺,每天天不亮就把头天卖剩的包子皮倒掉,运气好的话能捡到几个没馊的。”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了几下,很快被江风声吞没了。

    壁龛里安静下来。阿贝把破毯子抖开,裹在身上。毯子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霉味、汗味、机油味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至少有层东西盖着,比干挨冻强。她侧着身子躺下来,把包袱垫在脑袋底下,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壁龛外面的世界。

    从她躺的这个角度望出去,刚好能看见黄浦江。江面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灰色,波光粼粼的,像养母那件旧褂子上磨出的丝光。对岸的灯火还是那么亮,亮得不真实,像一个用光搭起来的戏台。她在戏台外面,隔着一条江,看着台上的热闹。

    她忽然想起养父。

    养父现在在干什么呢?一定是刚收了网回来,坐在船头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养母在灶房里煮鱼汤,鱼的鲜味飘出来,把整条船都腌成了家的味道。他们有没有在想她?一定在想的。养母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骂——骂她傻、骂她倔、骂她不知天高地厚,然后转过身去,对着灶台偷偷擦眼泪。

    阿贝把眼睛闭上。

    她决定不想了。想也没用。到了上海就不能想家,这是她上船之前就给自己定好的规矩。想家的人在上海活不下去。

    她把毯子裹紧了一点,听着江水的哗哗声。那声音一浪接一浪,像养母在船头晃着身子哄她睡觉时的呢喃。声音很轻,却把十六号码头所有的喧嚣都盖了下去。

    半夜里起了风。风从江面上灌过来,裹着湿气和腥味,灌进壁龛里,冷得刺骨。阿贝被冻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下意识地去摸脚上的鞋。鞋还在,结结实实地穿在脚上。她又伸手摸了摸枕在脑袋下的包袱——那双旧布鞋也在。她抱着包袱,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听着江水的哗哗声,重新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清水镇,坐在船头,养母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双新布鞋。她把鞋递给阿贝,说:“到了大上海,要穿鞋。”然后养母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轻轻耸动。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东边的天边刚泛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像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还没晾干。江上的轮船拉响了汽笛,呜呜的声音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大的鲸鱼在江底叹息。码头上渐渐有了人声——苦力们在点名,小贩们在支摊子,铁轮车在石板路上隆隆地滚过。

    阿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半张干饼,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今天要去找绣坊。找到绣坊,就有饭吃了。

    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壁龛角落里,把包袱重新挎在肩上。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布鞋。鞋底沾了一层灰,但鞋面还是干干净净的藏青色,鞋帮内侧那两朵贝母白的桂花依然安安静静地开着,挨着她的脚踝,温温柔柔的。

    她迈出壁龛,朝南市的方向走去。

    江对岸的灯火已经熄了。大上海的早晨,黄浦江的水跟昨晚一样浑浊,码头上的人跟昨晚一样多。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新布鞋的女孩从仓库的角落里走出来,脚步稳稳当当的,眼睛亮亮的,像十六号码头天边那颗还没落下去的启明星。

    新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城市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