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才落,脚下已经往偏殿那边挪了半步。

    陆秋妍却抬手,按住了她的袖口。

    “慢着。”

    程婉宁回过头,眼里压着急。

    “表嫂,母亲唤我,我总不好耽搁。”

    陆秋妍看向那婆子。

    “程夫人既来了,身边可有名帖?”

    婆子一怔。

    “夫人来得匆忙,未带名帖。”

    “那可带了程家的对牌?”

    婆子嘴唇动了动。

    “奴婢只是传话的,哪里管得着这些。”

    陆秋妍点了点头。

    “既无名帖,又无对牌,单凭你一张嘴,便要从我身边带走程姑娘。”

    她转向众位夫人。

    “诸位说,这规矩新鲜不新鲜?”

    有个穿蜜合色褙子的夫人笑了一声。

    “我活了半辈子,倒头一回见。”

    另一位夫人也道:“程姑娘客居定国公府,出来进去,总该由国公府看顾。”

    “若随便一个婆子来传话,人便走了,出了事算谁的?”

    婆子额上冒汗。

    她下意识往安王府嬷嬷那边看去。

    那嬷嬷正站在殿门外,手里捻着佛珠,装作没瞧见。

    陆秋妍把这点动静收进眼底。

    安王府的人,果真不肯沾手。

    这是要把锅扣给一个不知来历的婆子。

    真会挑干净路走。

    程婉宁也察觉不对。

    她垂下眼,嗓子压低。

    “表嫂,许是我母亲真有急事。”

    “有急事,更该让她亲自过来。”

    陆秋妍松开她的袖子。

    “慈恩寺是佛门清净地,又有太后娘娘的名头在上。”

    “程夫人若真到了,何必藏在偏殿里见女儿?”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

    偏偏每个字都能叫旁人听明白。

    程婉宁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能顺着局往前走,却不能当着众位夫人的面,把自己送进旁人手里。

    否则往后传出去,蠢的便不是陆秋妍,是她。

    婆子急了。

    “程姑娘,夫人真的等着您。”

    陆秋妍看她。

    “你叫什么?”

    婆子僵了一下。

    “奴婢姓赵。”

    “哪个赵?”

    “赵钱孙李的赵。”

    陆秋妍笑了一下。

    “倒答得顺。”

    婆子脸一白。

    陆秋妍看向红袖。

    “去请寺中知客僧来。”

    红袖应声而去。

    婆子见势不好,转身便想走。

    连翘早盯着她呢,抬脚拦在门口。

    “哎,赵妈妈急什么?”

    “我家夫人还没问完话呢。”

    婆子恼羞成怒。

    “你一个丫鬟,也敢拦我?”

    连翘掀了掀眼皮。

    “我拦的不是你。”

    “我拦的是一个没名帖、没对牌、还想拐走客中女眷的生人。”

    旁边几位夫人没忍住笑。

    连翘平日嘴快,今日倒快得正好。

    陆秋妍瞥了她一眼。

    连翘立时把腰板挺直。

    那婆子进退不得,只能站在原地,手里的帕子被揉得不成样。

    没多会儿,红袖带着知客僧来了。

    知客僧听完来龙去脉,合掌道:“今日寺中女眷多,贫僧不敢怠慢。”

    “请这位施主随贫僧去前头核名。”

    婆子忙道:“奴婢还要回去伺候夫人。”

    陆秋妍道:“正好,把程夫人一并请来。”

    婆子这下彻底乱了。

    她看向程婉宁,眼里满是求救。

    程婉宁却退了半步。

    这一退,便将自己摘了出来。

    陆秋妍心里明白。

    程婉宁未必全知情。

    可她愿意配合试探,便不冤。

    若今日她一心要跟去,陆秋妍还要费些功夫。

    如今她先怕了,局便破了半边。

    知客僧让两个小沙弥将婆子带下去。

    安王府嬷嬷这才上前。

    “国公夫人何必闹得这样大。”

    “太后娘娘设斋,本为积福。”

    陆秋妍望着她。

    “正因是太后娘娘设斋,我才不敢马虎。”

    “若有人借娘娘名义,在寺中作祟,岂不是污了娘娘慈名?”

    嬷嬷被堵得胸口起伏。

    “夫人说得是。”

    陆秋妍转身向住持福了福。

    “惊扰佛前清静,是我失礼。”

    住持忙还礼。

    “夫人谨慎,是护人之心。”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夫人看陆秋妍的神色便变了。

    从前只听说这位定国公夫人再嫁得急。

    又传她在安王府不得宠。

    今日一见,倒不似软弱可欺的人。

    程婉宁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她本以为陆秋妍会被那婆子牵着走。

    再不济,也该让她独自离开。

    谁料陆秋妍当着众人,把这条暗线挑到了日头底下。

    偏她还挑得占理。

    挑得干净。

    挑得叫人没法反咬。

    添香之后,众人沿着原路回斋堂。

    路过一处月洞门时,陆秋妍停了停。

    门后有个青衣婢女飞快转身。

    红袖正要追,陆秋妍用眼神止住。

    “不急。”

    连翘凑近,小声问:“小姐,那人是谁?”

    “安王府的。”

    连翘磨了磨牙。

    “这帮人真是比庙里的蚂蚁还多。”

    陆秋妍道:“蚂蚁尚且忙着搬食。”

    “他们忙着搬祸。”

    连翘差点笑出声,又怕失仪,只好用帕子捂住嘴。

    程婉宁走在旁边,听得耳根发烫。

    她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回到斋堂,素斋已经摆好。

    陆秋妍坐下,偏不动筷。

    程婉宁也只好陪着。

    安王府嬷嬷亲自端了一盏甜汤过来。

    “这是寺中用莲子百合熬的。”

    “太后娘娘吩咐过,女眷听经辛苦,饭前用一盏,最是养人。”

    陆秋妍看着那盏汤。

    汤面清亮,莲子沉在碗底。

    没有异味。

    可方才的婆子才被带走,这会儿又送甜汤。

    未免太心急。

    她没有接。

    “先给程姑娘。”

    程婉宁一惊。

    嬷嬷手也顿住。

    陆秋妍道:“程妹妹今日陪我奔波,也辛苦。”

    “太后娘娘的恩典,自该先分给客人。”

    程婉宁看着那盏汤,唇色褪了些。

    她不敢喝。

    可若不喝,便是疑太后赐食。

    安王府嬷嬷把碗往她面前送了送。

    “程姑娘,请。”

    程婉宁捏着帕子,半晌没接。

    陆秋妍轻声道:“妹妹怎么不喝?”

    “方才劝我去偏殿时,妹妹可比现在热心。”

    周遭几位夫人都停了筷。

    这话带刺,却刺得痛快。

    程婉宁咬牙接过甜汤。

    她刚要送到唇边,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知客僧匆匆进来,后头跟着红袖先前派出去的人。

    “国公夫人。”

    知客僧合掌。

    “方才那婆子招了。”

    斋堂里一静。

    安王府嬷嬷沉下脸。

    “佛门之地,胡言乱语成什么体统?”

    知客僧没有理她。

    “那婆子并非程家仆妇。”

    “她身上搜出一枚银锭,银锭底下刻着安王府库记。”

    这一句落下,众人全看向安王府嬷嬷。

    嬷嬷脸皮发紧。

    “胡说。”

    “王府银锭流出去,也不是没有的事。”

    陆秋妍道:“嬷嬷说得也有理。”

    她竟没有穷追猛打。

    嬷嬷心头才松半分。

    陆秋妍接着道:“既牵扯王府库银,便该交给京兆府查。”

    “免得有人借安王府名头,败坏王府清誉。”

    嬷嬷险些把佛珠捏断。

    查京兆府?

    这要真查下去,查不查得到要紧么?

    不要紧。

    要紧的是今日在场女眷都亲耳听见,安王府库银牵进了慈恩寺。

    李长珩最爱把人推到流言里。

    今日这流言,也该叫他尝一口。

    程婉宁手里还端着甜汤,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陆秋妍看向她。

    “妹妹还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