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话说到一半,自己把自己噎住了。

    蜜炙姜膏。

    暖胃是暖胃,可这东西最常用的地方,是给害喜的妇人压恶心。

    连翘捧着白瓷罐,抬头看陆秋妍,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小姐,国公爷他——”

    “把罐子放下。”

    陆秋妍的声音听着平静,可她自己知道,心跳已经乱了。

    昨夜送姜丝粥,今日送蜜炙姜膏。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是了。

    沈玺在打仗的时候,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那他送这些东西的目的是什么?

    试探?

    还是他已经确定了什么?

    陆秋妍在榻边坐下来,手心冰凉。

    她把今日所有的事串了一遍。

    书房里他问她,安王为什么觉得她有孕。

    她说药没起作用,没被人碰过。

    他没追问。

    可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分明是不信的。

    再往前推。

    荣安堂家宴上他替她挡酒,说她胃不好。

    她从没跟他提过胃的事。

    再往前。

    那碗姜丝粥,咸口的,没有一丁点甜味。

    他怎么知道她闻不得甜?

    除非他一直在看。

    看她在席面上只咬了一口藕粉糕就放下了筷子。

    看她端酒盏时那一瞬的犹豫。

    看她从荣安堂出来后在廊柱旁干呕。

    陆秋妍的手慢慢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他什么都看见了。

    “小姐,您说国公爷是不是早就——”

    “他知道。”

    陆秋妍的嗓子发干。

    “他知道我有了身孕。”

    连翘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他怎么不问?不发火?不——”

    “我不知道。”

    陆秋妍闭上眼。

    她想不通。

    按沈玺的性子,若他知道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嫁进来,早该把她扔出国公府了。

    他对堂姐那样深情,对她那样厌恶。

    一个带着来路不明的孩子赖上他的女人,他怎么可能容忍?

    可他没有发作。

    不但没发作,还替她挡酒,给她送粥,送姜膏。

    甚至在她擅自进宫之后,他生气的点不是她去见了太后,而是她身边没带够人。

    这不对。

    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可就是不对。

    “小姐,会不会国公爷他觉得这孩子是——”

    连翘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到了。

    花船那夜。

    沈玺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她走的时候他还没醒。

    他不知道那晚的女人是她。

    可他知不知道那晚有过女人?

    陆秋妍猛地睁开眼。

    花船。

    那是秦淮河上的花船,沈玺被小厮扶上去的。

    花船上本来就有姑娘。

    他若第二日醒来发现身边有痕迹,会怎么想?

    他会以为是船上的姑娘。

    可若他后来查了呢?

    沈玺手底下有暗卫,有眼线,他要查一件事,有什么查不到的?

    那夜花船上的姑娘们有没有被问过话?

    她们会不会说,那晚国公爷身边的人不是她们,是一个从外头钻进来的女人?

    陆秋妍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沈玺查过花船的事。

    如果他知道那晚有个女人上了他的船。

    如果他再把时间对上——她和离的日子,进国公府的日子,害喜的时间。

    他会不会已经猜到了?

    “连翘。”

    “在!”

    “你去找红袖,问她一件事。”

    陆秋妍压低声音。

    “问她国公爷那夜醉酒上花船之后,第二日是什么情形,有没有查过什么人。”

    连翘愣了一下,旋即点头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陆秋妍一个人。

    她拿起那只白瓷罐,揭开油纸,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姜膏入口微辣,裹着蜜的甜,可那甜不腻,反倒把胃里翻搅的那股劲儿压下去了。

    她又舀了一勺。

    吃到第三勺的时候,连翘回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问到了!”

    陆秋妍搁下勺子。

    “红袖姐姐说,国公爷那夜醉酒之后,第二日午间才醒。”

    “醒了之后大发雷霆,把贴身小厮长安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后呢?”

    “然后国公爷就叫暗卫去查那条花船。”

    陆秋妍的呼吸停了一拍。

    “查出什么了?”

    连翘咽了口唾沫。

    “红袖说,船上的姑娘都说那晚没人近过国公爷的身。”

    “但船舱里有痕迹,国公爷的衣裳也不对。”

    “暗卫查了三天,只查到那晚有个蒙着脸的女人从船尾翻上去的,天没亮就走了。”

    “没查到是谁?”

    “没有。那女人走的时候天还黑着,码头上没人看清脸。”

    陆秋妍慢慢把瓷罐盖上。

    手指微微发颤。

    他查过了。

    他知道那晚有个女人上了他的船。

    他只是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可现在呢?

    她带着一个月份刚好对得上的肚子住进了他的府里。

    她闻不得甜,吃不下东西,干呕,脸色发白。

    沈玺不是傻子。

    他把这些事串在一起,能猜不到?

    陆秋妍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一直没问,不是因为不知道。

    是在等她自己说。

    他在给她机会。

    可她不敢说。

    万一他猜的不是这个方向呢?

    万一他以为孩子是安王的呢?

    万一——

    “小姐,您别吓我,脸怎么这样白?”

    连翘扑过来握住她的手。

    陆秋妍回过神,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没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把脑子吹清醒了些。

    院墙外头,隔着两进院子,就是沈玺的书房。

    这个时辰他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在做什么?

    在看那些画像?

    还是在想今日的事?

    陆秋妍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连翘,把那罐姜膏收好。”

    “明早热一碗给我。”

    连翘应了声,小心翼翼把瓷罐放进柜子里。

    陆秋妍关上窗,回到榻上躺下。

    被子拉到下巴,她盯着帐顶,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太后说得对,她拖不起了。

    与其等沈玺来问,不如她先开口。

    可怎么开口?

    直接说那晚花船上的人是我?

    他会信吗?

    一个被安王灌了迷药扔出去的女人,恰好爬上了他的花船。

    这话说出来,跟话本子似的,谁信?

    除非有证据。

    陆秋妍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证据。

    那晚她身上穿的衣裳,是堂姐的旧衣。

    从葫芦巷爬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衣裳已经脏得不能看了,路过一家当铺,她拿簪子换了件旧衫。

    那件旧衫是连翘后来收起来的。

    “连翘。”

    “嗯?”

    “那夜我穿的那件衣裳,你还留着没有?”

    黑暗里连翘的声音闷闷的。

    “留着呢,压在箱底,没敢扔。”

    陆秋妍闭上眼。

    明天。

    明天她要做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