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扶着她在廊柱旁站了好一会儿。

    那股翻搅的恶心劲过去了,喉咙里还是发甜,像压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小姐,要不要找个由头请大夫——”

    “不许。”

    陆秋妍用帕子按住嘴角,直起腰。

    荣安堂方向,沈老夫人院里的婆子正好端着食盒出来,远远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算刻意,却让陆秋妍脊背绷了一瞬。

    方才在荣安堂里,老太太那一下干呕她压得住。

    可沈老夫人的目光扫过她腰腹的那一下,她没压住。

    老太太是什么人?掌了沈家四十年中馈的当家主母,什么事没见过。

    陆秋妍握紧帕子,手心全是汗。

    “走快些,别在这儿杵着。”

    主仆俩回了晨曦阁偏房。

    门一关,连翘就急了。

    “小姐,您这害喜的动静越来越大了,搁在安王府的时候好歹还能赖说水土不服,可这是国公府!”

    “满府上下都盯着您呢,老夫人又精明,万一叫人瞧出来——”

    “瞧出来又怎样?”

    陆秋妍在榻上坐下来,手覆在小腹上。

    “怕的不是被瞧出来,怕的是被谁瞧出来。”

    沈老夫人瞧出来,至多逼问孩子是谁的。

    李长珩瞧出来,那才是要命的。

    杜仲。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名字。

    太医署专司妇人脉案的太医,安王千里迢迢从蜀中带回来,图什么?

    就图给她把一把脉。

    “连翘,那个被抓的探子招了没有?”

    “长安小哥说正审着呢,嘴挺硬,暂时没吐口。”

    陆秋妍闭了闭眼。

    字条上写的是“查清月份,回报”。

    李长珩只知道那夜给她灌了药,不知道她后来上了花船。

    他赌的是药起了作用,她被葫芦巷的人糟蹋了。

    若查出她有了身孕,他就有了拿捏她一辈子的东西。

    ——定国公夫人,嫁进沈家的时候,肚子里就揣着野种。

    这话传出去,她死路一条,沈家也跟着丢尽脸面。

    可李长珩万万想不到,那晚她没有被葫芦巷的人碰过。

    碰她的人,是沈玺。

    更讽刺的是,连沈玺自己都不知道。

    “小姐,要不要把花船的事告诉国公爷?”

    连翘小声试探。

    陆秋妍睁开眼,看她。

    “你觉得他会信?”

    连翘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一个对他厌恶到骨子里的女人,忽然跑来说——国公爷,那晚你喝醉了,我爬上了你的花船,这孩子是你的。

    他只会觉得她疯了。

    要么就觉得她在编瞎话给野种找爹。

    怎么说都不成。

    唯一的法子,就是赶在月份看不出来之前,和他圆房。

    圆了房,这个孩子就是沈家的。

    不管外头怎么说、安王怎么查,她和沈玺有了夫妻之实,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难就难在这一步。

    沈玺看她的眼神,从头到尾只有一种——陆双双的堂妹,不配姓沈。

    他娶她是为了亡妻的遗愿。

    他护她是因为她顶着沈家的名头。

    仅此而已。

    昨日在前厅他说了句“该捅”,陆秋妍心里热了一下,到夜里冷静下来又觉得荒唐。

    说该捅是因为那个娈童该死。

    跟她有什么干系。

    “小姐,饭备好了,您好歹吃几口。”

    连翘端着粥进来,小米粥熬得稠,上头卧了两片蜜饯姜。

    陆秋妍端起碗,勺子才送到嘴边,那股腥甜味又翻上来了。

    她把碗搁下,撑着桌角缓了好一阵。

    “不成,闻不得。”

    连翘急得团团转,最后只寻了几块干饼子来。

    干饼没什么味道,陆秋妍掰碎了慢慢嚼,勉强塞了小半块进去。

    午后,日头正好的时候,门外又来人了。

    不是红袖,是沈玺身边的长安。

    “夫人,国公爷请您去书房。”

    陆秋妍整了整鬓发便跟着去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沈玺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只瓷瓶。

    小小的白瓷瓶,瓶口封着蜡。

    “坐。”

    陆秋妍坐下,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

    “昨夜抓的那个人审出来了。”

    沈玺把瓷瓶搁在桌上推过来。

    “他身上除了短刀和字条,靴底还藏了这个。”

    陆秋妍拿起瓷瓶,拧开蜡封,凑近闻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苦味。

    她辨不出是什么药。

    “我拿去给府医验了。”

    沈玺的语气很平。

    “催产的药。”

    陆秋妍的手猛地一缩,瓷瓶差点从指间滑下去。

    催产。

    那是给有身孕的人用的。

    李长珩派人进来,不光是查月份。

    他是两手准备——查得出来,回去报信;查不出来,下药催。

    催出来了,就是铁证。

    沈玺一直在看她。

    那道目光不算重,可落在她身上,像一根针。

    “安王派人查你的月份,又带了催产的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秋妍,他为什么觉得你有孕?”

    陆秋妍的指尖冰凉。

    这个问题她躲不过去了。

    但她不能说实话,至少不能说全部的实话。

    “和离之前,他灌过我一次药。”

    她的声音稳住了,一字一字地说。

    “迷药掺在酒里,灌完把我扔在外头。”

    “我没被人碰过,那药也没起作用。”

    “但他不知道。”

    沈玺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他以为药起了作用。”

    “所以他在赌。”

    陆秋妍点头。

    “赌我有了身孕,赌这个把柄能捏死我。”

    沈玺盯着她看了三息。

    那三息很长,长到陆秋妍几乎以为他要追问下去。

    可他没有。

    他把瓷瓶收起来,锁进案边的匣子里。

    “这东西我留着,将来用得上。”

    “安王的人已经处置了,不会再有第二个摸进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身边的丫鬟婆子,我重新安排过了。”

    “今日起,你院里的吃食饮水全由红袖过手,不经她验的东西,一口都别碰。”

    陆秋妍应了声好。

    她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身后的人忽然又开了口。

    “方才去荣安堂,我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陆秋妍的脚步顿了一拍。

    “母亲说,安王来闹事的事她听说了。”

    “还有呢?”

    陆秋妍回过头,对上沈玺的侧脸。

    窗外的日光打在他的轮廓上,那张脸冷峻得像刀裁。

    “母亲说,国公府的门槛不是安王想踩就踩的。”

    她没提圆房二字。

    沈玺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什么旁的东西她看不分明。

    “回去歇着吧。”

    陆秋妍出了书房。

    日光暖洋洋的,廊下的海棠开得正盛。

    她走在花影底下,右手不自觉又覆到了小腹上。

    沈老夫人催她圆房。

    李长珩要查她月份。

    沈玺问她安王为什么觉得她有孕。

    所有人都在逼近她的秘密。

    这个秘密瞒不了多久了。

    连翘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回来,赶忙迎上去。

    “小姐,怎么样?国公爷说什么了?”

    “催产的药。”

    连翘脸都白了。

    “那个畜生!他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