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回京,不只是为了承恩侯的事。”

    沈玺的手指在茶盏边沿停了一停。

    “皇帝下旨召他回来的日子,比千秋宴还早三天。”

    陆秋妍的呼吸顿了顿。

    比千秋宴还早。

    那就不是因为承恩侯府出事才召的。

    皇帝在千秋宴之前,就已经在布这盘棋了。

    “安王被贬谪去的蜀中,离京一千二百里,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旨意到他手上,他立刻动身,今日才进京。时间刚好对得上。”

    沈玺搁下茶盏。

    “也就是说,千秋宴上皇后做的那些事,皇帝事先知不知道不好说,但他已经预判了会出乱子。”

    陆秋妍的后背一阵阵发紧。

    皇帝提前召回安王,不是给安王面子。

    是把所有相关的人全归拢到棋盘上来,一个都别跑。

    “可安王今日来国公府——”

    “他急了。”

    沈玺打断她。

    “承恩侯是他的靠山,余贵妃在宫里独木难支。承恩侯一倒,他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来这里不光是试探,也是在找退路。”

    陆秋妍蹙眉。

    “找退路?拿我?”

    沈玺没有正面回答。

    他从案上抽出另一张纸条,递给她。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红袖的笔迹。

    “安王随行有太医署的杜仲。”

    杜仲。

    陆秋妍的血一下子冷了。

    杜仲是太医署里专司妇人脉案的太医。

    安王回京,随行带一个妇科太医做什么?

    除非他知道了什么。

    “他在查你。”

    沈玺的声音极轻。

    “查什么,我不确定。但他带杜仲回京,不是给余贵妃请平安脉的。”

    陆秋妍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自己的腹部。

    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瞬,她很快便把手放下了。

    可沈玺的目光恰好扫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的停顿比任何追问都叫人心慌。

    “安王被贬出京之前,你和他之间,有没有什么他可能拿来做文章的事?”

    陆秋妍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葫芦巷。

    那夜李长珩灌了她掺了药的酒,扔进叫花子堆里。

    她挣扎着爬出来,看见醉酒的沈玺被小厮扶上花船。

    那之后的事——

    她的喉头发干。

    “没有。”

    这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涩得厉害。

    沈玺注视了她两息。

    他没追问。

    “若真没有,他带杜仲便是虚张声势。若有——”

    他顿住了。

    陆秋妍等着他说完。

    可沈玺只是垂下眼,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火盆里。

    纸条烧成灰,蜷缩着碎了。

    “早点歇着。明日我进宫一趟,承恩侯的事还有尾巴要收。”

    陆秋妍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秋妍。”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身边的人手不够,明天我让暗卫拨两个人过来。安王回了京,沈府的防也得加。”

    陆秋妍应了一声。

    出了书房,夜风扑面而来。

    她沿着廊子走了十几步,确定远离了书房的窗户,才扶住廊柱站定。

    手又覆到了腹上。

    他没问出口的那半句话,她替他补全了——

    若有,安王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而她肚子里这个孩子,是安王的,还是沈玺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花船那一夜,沈玺醉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她走的时候他还没醒。

    他根本不知道那晚上过花船的女人是谁。

    而李长珩灌她的药,是在花船之前。

    时间太近了,近到根本分不出来。

    “小姐。”

    连翘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

    连翘缩了缩脖子。

    “我怕那个畜生再摸进来,就在附近守着。”

    她凑近了看陆秋妍的脸色,小声道:“小姐,您脸色好差。”

    陆秋妍松开廊柱,把手从腹上拿开。

    “走吧,回去睡。”

    “小姐,有件事。”

    连翘跟在后头,吞吞吐吐。

    “安王今日带来那些人,走的时候有一个没跟着走。”

    陆秋妍的脚步停了。

    “什么意思?”

    “红袖姐姐查了一圈,前院门房说走的时候少了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我和红袖找了半天,没找到。”

    连翘的声音越来越轻。

    “国公爷的暗卫也在找。”

    陆秋妍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李长珩在沈府留了一个人。

    做什么用?

    盯她的。

    “找到了别声张,报给国公爷的人。”

    “是。”

    主仆两个回了晨曦阁偏房。

    连翘打水的时候手一直抖,巾子拧了三遍才递过来。

    陆秋妍擦了脸,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那张脸清瘦苍白,下巴尖得扎人。

    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许久。

    这双眼睛像她娘。

    宁王的外孙女,太后的曾孙女。

    在陆家被磋磨了十几年的庶出四小姐,在安王府做了三年有名无实的王妃。

    如今又顶着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孩子,赖进了沈玺的国公府。

    她嘲笑了一下自己。

    活到这个份上,胆子倒比从前大了。

    从前她连跟人红脸都不敢,今日在前厅当着沈玺的面把李长珩那些龌龊事揭了个底朝天。

    痛快是痛快。

    可痛快之后呢?

    李长珩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安王这个人,你踩他一脚,他能记一辈子,然后用十倍奉还。

    她把脸埋进巾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慌。

    最要紧的事有两桩。

    头一桩,孩子的事绝不能叫李长珩查出来。

    第二桩,得尽快和沈玺——

    她把巾子从脸上拿下来。

    圆房。

    只有赶在月份还小、看不出来的时候和沈玺圆了房,这个孩子才能落到沈家的名下。

    可沈玺对她连正眼都懒得多给。

    叫他开口说“该捅”容易,叫他碰她,难如登天。

    陆秋妍闭上眼。

    堂姐,你留那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好姐夫宁可跪两日也不愿意沾我一沾?

    门外忽然响了两下叩门声。

    连翘紧张的声音传进来。

    “小姐,国公爷身边的小厮来了,说国公爷让把这个给您。”

    陆秋妍打开门。

    连翘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不大,四四方方的。

    打开来,里头是一枚令牌。

    沈家暗卫的令牌。

    令牌底下压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几个字,字迹硬得像刀刻。

    “有事直接传暗卫,不必等天亮。”

    陆秋妍把令牌攥在掌心里。

    铜牌冰凉,硌着她的手,可她攥得很紧。

    连翘探头看了一眼那字条,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