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人面色平静,眉目清冷,一品诰命的行头穿在身上,倒真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

    她看着镜中那张脸,忽然想起前世在安王府的自己。

    那时候她连正经的诰命服都没穿过几回,每次进宫都躲在角落里,生怕被人多看一眼。

    如今倒好,皇帝亲自下旨宣她。

    不躲也得去,躲了更得去。

    门帘外头传来脚步声,沉而稳。

    “好了没有?”

    沈玺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没什么耐心的样子。

    陆秋妍站起身,整了整霞帔的褶子,掀帘出去。

    沈玺站在廊下,换了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白玉带,发束金冠。

    他一夜没合眼,眼底隐约有些青痕,可那股子冷硬的气势半点没减。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凤冠上停了一瞬。

    “走。”

    没有多余的话。

    陆秋妍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书房的时候,她余光扫见案上散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迹有干有湿,显然是一夜反复推敲过的。

    她没有问他写了什么。

    他说开口的事他来,她便信他。

    马车在二门外候着。

    沈玺先上了车,回身伸出手。

    陆秋妍搭上他的手指,借力登车。

    他的掌心仍旧干燥温热,和昨夜一模一样。

    车帘放下,马蹄声碎。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沈玺忽然开口。

    “进了殿,皇后若拿你母亲的事做文章,你不必自辩。”

    陆秋妍点头。

    “太后若开口替你说话,你也不必谢恩太急。”

    陆秋妍又点头。

    沈玺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答得太痛快,反倒有些不放心。

    “皇帝不是要治你的罪。他要的是一个台阶。”

    陆秋妍抬起头。

    “什么台阶?”

    “承恩侯的台阶。”

    沈玺的声音压得极低。

    “千秋宴上皇后闹的那一出,明面上是冲你来的,实则把承恩侯也架到了火上。宁王案是铁案,皇帝不会翻,但承恩侯当年在判词上签了押,如今皇后却拿宁王余孽的名头做文章,等于替承恩侯把旧账翻了出来。皇帝要敲打承恩侯,需要一个由头。”

    “我就是那个由头。”

    沈玺没有否认。

    马车停了。

    宫门外的石阶上,已经立着两排内侍。

    领头的是司礼监的掌事太监,见了沈玺的车驾,远远地就迎上来,腰弯得几乎折成两截。

    “国公爷,夫人,陛下在含元殿候着呢。”

    含元殿。

    不是偏殿小见,是含元正殿。

    陆秋妍的心沉了一沉。

    含元殿议事,通常是朝中大事才用的地方。

    皇帝把一个外命妇觐见的场面摆到含元殿,摆明了不是私下问话,是要把这件事放到台面上来。

    沈玺的神色没有半分意外。

    他下车,等她落地,然后走在她前头半步。

    不多不少,刚好挡住前方所有探过来的目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汉白玉甬道往含元殿走。

    快到殿门口的时候,陆秋妍看见了皇后的仪仗。

    銮驾停在殿侧,宫人侍卫肃然而列,排场摆得极满。

    皇后来得比她早。

    沈玺的脚步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看那銮驾一眼。

    殿门大开。

    陆秋妍跟着他迈过门槛,抬眼的瞬间,先看见的不是龙椅上的皇帝。

    是太后。

    太后坐在殿中左侧设的软榻上,一身绛紫常服,手腕上挂着那串佛珠。

    她旁边站着两个嬷嬷,都是生面孔,个个腰杆笔直,眼神锋利。

    太后来了。

    真的来了。

    “明日哀家也在”——五个字,一字不虚。

    殿中右侧,皇后端坐在椅上,凤冠华服,仪态端庄。

    她的目光落在陆秋妍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意里头没有善意,倒像是猎人看着已经入了圈套的猎物。

    龙椅上,皇帝半倚着扶手,手指慢慢摩挲着一枚玉扳指。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陆秋妍随沈玺行礼,叩拜起身。

    凤冠压在头顶,沉甸甸的,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沈玺站在她右手边,目不斜视。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的目光在沈玺和陆秋妍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太后那边。

    太后垂着眼,拨弄佛珠,一副老人家礼佛入定的模样,仿佛只是来坐坐。

    皇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皇后先开了口。

    “陛下,臣妾昨日夜里辗转难眠,思来想去,千秋宴上的事,总觉得还有未尽之处。”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温婉得体,听不出半点攻击的意味。

    “定国公夫人的身世,关涉社稷安危,臣妾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圣裁。”

    陆秋妍的指甲掐进掌心。

    来了。

    皇后没有直接说“宁王余孽”四个字,却把“社稷安危”搬了出来。

    比千秋宴上那幅画更狠。

    画只是暗示,这四个字,是往死里扣帽子。

    沈玺的眼皮都没抬。

    皇帝没有接皇后的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陆秋妍。

    “定国公夫人。”

    陆秋妍屈膝。

    “臣妇在。”

    皇帝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停了一停。

    “朕听闻,你母亲在嫁入陆家之前,曾在淮南住过一段时日。”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你可知她从前姓什么?”

    殿中落针可闻。

    皇帝的话音散在空旷的含元殿里,像一块石子扔进深潭,涟漪还没散开,所有人都在等回响。

    陆秋妍的膝盖微微绷紧。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答了,便是自认与宁王有关。

    不答,便是欺君。

    皇后的目光隔着半座大殿投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期待的专注。

    她在等她开口。

    陆秋妍刚要屈膝应声,身侧的人先动了。

    沈玺往前迈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回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阔的殿中压住了所有细碎的呼吸声。

    “臣妻之母,嫁入陆家前的事,臣已查过。”

    皇帝的手指在玉扳指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拦,也没有催,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沈玺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妻之母本姓周,淮南商户出身,家中以贩布为业。因家道中落流落至京畿,后被陆家收留,嫁与陆家庶子为妻。”

    陆秋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