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秋妍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张脸她不会认错。

    眉是弯的,眼是长的,下颌微尖,唇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鬓边那支白玉兰簪子,和她记忆里娘亲妆奁匣最底层压着的那支,一模一样。

    她的娘亲死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她只在梦里见过这张脸。如今这张脸被人画在绢上,裱在屏风里,像个物件一样抬到满殿命妇面前。

    陆秋妍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玺察觉到了。

    他的手臂微微一动,搭在了她腕侧的案沿上。指节抵着她的小臂外侧,隔着衣料,力道不重,却像个锚,把她从那股翻涌的情绪里拽了回来。

    陆秋妍垂下眼,慢慢松开掌心。

    殿中的命妇们已经围到屏风前品鉴。有人夸画技精妙,有人赞设色雅致,也有人盯着画中女子的面容看了许久,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陆秋妍一眼。

    像,太像了。

    皇后坐在上首,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幅画是前朝名家周惟清的手笔,画的是一位闺阁女子。本宫前日在库中翻到,觉得眼熟,仔细一看。”她笑了笑,目光落在陆秋妍脸上。“倒和沈夫人有几分相像。”

    殿中的命妇们齐齐回头看陆秋妍。

    再看看画。

    确实像。

    皇后的声音继续飘过来,不疾不徐。

    “本宫命人查了查这幅画的来历,竟查出一桩旧事。”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这画中的女子,名叫柳映雪。二十年前,她是宁王府的侍妾。”

    殿中的低语声骤然停了。

    宁王。

    这两个字在上京是禁忌。

    二十年前,宁王谋反,兵败伏诛,满门抄斩。这是先帝朝最大的一桩逆案。

    皇后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明了了。

    画中女子如果是宁王府的人,又和陆秋妍长得这么像,那皇后要暗示的就是——陆秋妍的母亲与逆案有牵连。

    谋逆之罪,株连九族。

    陆秋妍若真和宁王府扯上关系,别说定国公夫人的位子坐不住,就连陆家都得被翻出来重查。

    承恩侯夫人在自己的席位上抬起了头,灰败的脸色终于泛出点血色。

    这才是皇后真正的杀招。

    殿中的空气凝成了实体,压在每个人肩上。命妇们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秋妍的脊背没有弯。

    她看着那幅画,目光从画中女子的眉眼移到鬓边的白玉兰簪子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平稳。“臣妇斗胆,想近前看看这幅画。”

    皇后微微扬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秋妍起身,走到屏风前。

    满殿的目光追着她。沈玺坐在原处没动,但攥在膝上的手骨节微微凸起。

    陆秋妍在画前站定,抬手,指尖点在画面左下角的落款处。

    “皇后娘娘说这是前朝名家周惟清的手笔?”

    “不错。”

    “周惟清的画,臣妇见过。”陆秋妍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周惟清惯用狼毫勾线,收笔带锋,线条利落。可这幅画的勾线绵软无骨,用的是兼毫。”

    她的指尖移到画中女子的衣褶上。

    “周惟清画仕女,衣带用的是兰叶描。这幅画的衣带是钉头鼠尾描。”

    她转过身,看向皇后。

    “这幅画不是周惟清画的。”

    殿中有人低低地抽了口气。

    皇后的笑意没变。“沈夫人倒是懂画。”

    “臣妇不敢当。”陆秋妍的目光平静。“只是幼时跟着家中先生学过几笔丹青,认得出笔法真伪。”

    她顿了顿。

    “画是假的,那画中人的身份,自然也做不得准。”

    皇后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夫人的意思是,本宫拿了一幅假画出来糊弄人?”

    这话重了。

    陆秋妍没有退。

    “臣妇不敢。臣妇只是说,这幅画不是周惟清的真迹。至于画中女子是谁,皇后娘娘既然说是从库中翻出来的,想必有入库的档册可查。”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

    “只要调出档册,画的来历一目了然,也免得以讹传讹,污了娘娘千秋宴的雅兴。”

    皇后的指尖在茶盏沿上停住了。

    档册。

    画入库的档册。

    如果这幅画真是从宫中库房翻出来的,档册上自然有记录。可如果这画是皇后命人临摹伪造的,那档册上根本就没有这幅画。

    调档册,就是在逼皇后自证。

    和方才和离书那一招如出一辙。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转了一颗。

    “皇后。”老人家的声音不轻不重。“这画当真是从库里翻出来的?”

    皇后的睫毛颤了一下。

    “回母后,是内务府那边送来的。”

    太后看了吴嬷嬷一眼。

    吴嬷嬷会意,福身道:“老奴这就去内务府,把档册调来。”

    “不必了。”皇后忽然出声。她的笑容依旧端庄。“一幅画而已,犯不着劳动内务府。是儿臣考证不周,闹了笑话。”

    她抬手招来宫人。“撤了吧。”

    屏风被抬了下去。

    殿中的气氛松了几分,命妇们纷纷端起酒盏,假装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陆秋妍转身回到席位坐下。

    沈玺没有看她,只是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坐稳。”

    陆秋妍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赢了这一局。可她的心跳还是快。

    不是因为皇后的攻势。

    是因为那幅画。

    画是假的,她说得没错。笔法、勾线、落款都有问题。

    可画中女子的脸,是真的。

    那就是她娘亲的模样。

    一笔一画,连鬓边那支白玉兰簪子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能画出这张脸的人,一定见过她娘亲。

    甚至,很熟悉她娘亲。

    皇后说柳映雪是宁王府的侍妾。

    她娘亲不叫柳映雪。

    可她娘亲的来历,陆秋妍从小到大都没弄清楚过。陆家上下没人提,连她死去的父亲,生前也只说过一句,“你娘的事,别问。”

    前世她没追究。

    这一世,她必须查清楚。

    太后坐在上首,眼皮微微垂着。

    她的目光越过殿中的觥筹交错,落在陆秋妍搁在膝上的手指上。

    那双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太后的拇指在佛珠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闭了闭眼,转过头去,和身旁的皇后说起了御花园新栽的海棠。

    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宴散的时候,暮色四合。

    陆秋妍跟着沈玺出了瑶光殿,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人并肩,谁都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宣德门外,马车等在那儿。

    沈玺先上了车,回身伸手,要拉她上来。

    陆秋妍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