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陆秋妍是被桂花的香气熏醒的。

    窗子开了一条缝,秋风裹着甜丝丝的花香往屋里灌。

    沈玺果然说到做到。

    廊下搭了一座简易的花棚,府里的花匠连夜把院墙边那棵老桂树的枝条引了过来,用竹架子撑着,把半边回廊遮得密密匝匝。

    陆秋妍披衣走到廊下,金黄色的桂花簌簌落了一肩。

    连翘端着铜盆跟出来,看见这一幕,脸上的愁容总算散了些。

    “夫人,国公爷天没亮就起了,在前院练刀呢。”

    “练刀?”

    陆秋妍拧了帕子擦脸,把肩头的花瓣拂进袖口。

    “他不是说要休沐,做个闲散人么。”

    “闭门不出和躺着不动,那可不是一回事。”

    沈玺的声音从廊角传过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窄袖短褐,袖口还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

    头发随意束了,没戴冠。

    额角有一层薄汗。

    手里拎着一柄朴刀,刀刃上连水渍都没有。

    练的是空刀。

    陆秋妍歪头看他这副打扮,忍不住笑出来。

    “你这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

    “像城南菜市口那卖猪肉的屠夫。”

    沈玺把刀随手靠在柱子上,走过来。

    “屠夫也好,至少清静。”

    他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

    连翘识趣地退到一边,去催厨房的早膳。

    桂花棚子底下,两人一坐一站,倒真有几分寻常夫妻过日子的味道。

    陆秋妍拿起小案上的梳子,拆了自己的发髻重新绾。

    “昨晚的事,外头什么动静?”

    沈玺单手撑着下巴,看她梳头。

    “墨砚一早递了消息进来。大理寺卿连夜写了折子送进宫,皇上压着没发。”

    “没发?”

    “嗯,留中不发。”

    陆秋妍的手停了一停。

    留中不发,说明皇上还在犹豫。

    犹豫的不是怎么查,而是查出来之后怎么办。

    若真是太子干的,废储动社稷。

    若不是太子干的,那就是有人要掀翻这天。

    哪一种结果,都不是皇上想看到的。

    “大理寺卿是个老狐狸,他不会傻到自己往前冲。”

    陆秋妍绾好最后一缕头发,插上一根素银簪子。

    “他等皇上的态度,皇上等大理寺的调查。两边互相推,这案子就悬着了。”

    沈玺笑了一声。

    “所以我才把尸首扔过去。”

    “不是给大理寺添堵么?”

    “添堵是其次。”

    沈玺的笑意收了收。

    “是给暗处那个人添堵。”

    “他布局的核心,是让所有人以为太子和我撕破了脸。太子急着自证清白,我急着报仇出气,两家斗起来,他坐收渔利。”

    “我把尸首扔出去,不追不查,不喊冤不告状,就这么晾着。”

    “他的局就推不动了。”

    陆秋妍想了想,大约明白了。

    沈玺这一手,是以静制动。

    你要我闹,我偏不闹。

    你要我和太子对着干,我偏把球踢给大理寺,让朝廷自己去头疼。

    “那太子呢?他会不会真来找你?”

    “他不敢。”

    沈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昨天的事一出,太子现在是百口莫辩。他若再来接触定国公府,皇上那边怎么想?”

    “他只能缩在东宫里,等着看大理寺的结果。”

    早膳端上来了。

    小米粥,酱菜,蒸的南瓜糕,还有一碟子鸡丝面。

    都是太医嘱咐过的、孕妇能吃的东西。

    陆秋妍喝了半碗粥,觉得胃口不大好。

    倒是那碟鸡丝面闻着香。

    她夹了一筷子面条,还没送到嘴边,沈玺就把南瓜糕推到她面前。

    “先吃这个,面条凉得快。”

    陆秋妍瞪了他一眼,把面条塞进嘴里。

    沈玺没再说话,把南瓜糕又推了推。

    夫妻俩就这么在桂花树底下,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

    这份安静没有维持太久。

    巳时刚过,墨砚又来了。

    这回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爷,宫里来了圣旨。”

    沈玺放下手里正在看的兵书。

    “什么圣旨?”

    “内廷总管李公公亲自来宣的,指名要见夫人。”

    陆秋妍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

    见她?

    不是见沈玺,是见她?

    沈玺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请李公公到前厅,我先过去。”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她。

    “你换身衣裳,别急,慢慢来。”

    陆秋妍点了点头。

    等他出去了,她才叫连翘进来。

    “去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拿来。”

    连翘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换了衣裳。

    陆秋妍对着铜镜照了照,素净的打扮,不张扬也不寒酸。

    是个安分守己养胎的模样。

    她走到前厅的时候,李公公正坐在客位上喝茶。

    是真坐着的,没有站着摆架子。

    这就有意思了。

    李公公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了,他肯坐下喝茶,说明这趟差事不是来为难人的。

    沈玺站在主位旁边,并没有入座。

    看见她进来,李公公赶忙搁下茶盏,起身笑着拱手。

    “老奴给夫人道喜了。”

    “公公客气,妾身当不起。”

    陆秋妍回了半礼,在沈玺身旁站定。

    李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皇后娘娘听说夫人有喜,特赐燕窝十盒、血珊瑚手串一对、东珠一匣。”

    “另有口谕,令夫人安心养胎,待身子大好了,入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的赏赐。

    不是皇上的。

    陆秋妍跪下接旨谢恩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

    皇上留中不发大理寺的折子,皇后却紧跟着赏赐定国公府。

    这不是巧合。

    这是帝后在唱双簧。

    皇上不表态,但皇后的赏赐就是态度。

    告诉全京城的人,定国公府的体面还在,谁都别想趁火打劫。

    李公公宣完了旨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沈玺亲自送到了府门口。

    回来的时候,陆秋妍正拿着那对血珊瑚手串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宫里内库的存货。”

    她把手串放回匣子里。

    “皇后出手大方得很。”

    沈玺在她对面坐下。

    “皇后不是为了大方。”

    “这批赏赐走的是明路,半个京城都看见了内廷总管的仪仗。”

    “她是在替皇上收拾局面。”

    陆秋妍托着下巴想了想。

    “昨天刺客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今天皇后就来安抚。一打一拉,皇上这是在告诉外头的人,定国公府出了事,朝廷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