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玺被她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

    陆秋妍也没打算跟他纠缠这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了。”

    沈玺在后头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开口,脱了外袍上了床,伸手去揽她。

    陆秋妍往前挪了挪,没让他碰着。

    沈玺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说了句。

    “我真的知道错了。”

    陆秋妍没吭声,闭着眼装睡。

    沈玺也不敢再招惹她,老老实实地躺在旁边,一夜没翻身。

    翌日一早,陆秋妍起来的时候,沈玺已经不在了。

    床头没有字条,倒是桌上搁了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还用小碟子扣着,保温保得仔细。

    连翘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那碗羹,嘴角就压不住了。

    “小姐,国公爷天不亮就去厨房盯着熬的,亲自端过来放桌上的。”

    陆秋妍瞥了她一眼,没搭腔。

    连翘识趣地闭了嘴。

    陆秋妍坐到桌前,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枣子炖得烂,连银耳都撕成了碎丝,不用嚼。

    她喝完了一整碗,一滴不剩。

    连翘在旁边看着,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一样。

    上午,周嬷嬷来禀报昨夜的事。

    后门那个婆子已经被暗卫控住了,没惊动旁人。

    张顺一夜没回来。

    “老奴让人去他家里查了,家里的细软收拾了大半,人早跑了。”

    周嬷嬷的声音压得低。

    “跑了就是心虚。”

    陆秋妍翻着手里的账册,面上不见波澜。

    “他经手过的事,一桩一桩地查,尤其是近三个月进府的人,全部过一遍。”

    周嬷嬷领命退下。

    陆秋妍把账册合上,揉了揉额角。

    正想歇一歇,连翘从外头小跑进来。

    “小姐,门外来了个姑娘,说是找国公爷的。”

    “国公爷不在府里。”

    “奴婢说了,可那姑娘不肯走,说是国公爷的旧相识,等他回来也成。”

    陆秋妍的手停了停。

    旧相识。

    什么旧相识,她怎么不知道。

    “什么人?”

    连翘挠了挠头。

    “奴婢瞧着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穿着劲装,腰上还挂着个匕首鞘,说话也硬气得很。”

    她顿了顿。

    “长得还挺好看的。”

    这最后一句话完全是多余的,但连翘偏偏就说了。

    陆秋妍的脸没什么变化,心里头却像是被人拿小针扎了一下。

    不疼,就是不舒坦。

    “让她去花厅坐着。”

    连翘一溜烟去了。

    陆秋妍换了件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脸色还行,便往花厅去了。

    花厅里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连翘没说错,确实穿着劲装,黑靴束腰,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英气。

    见陆秋妍进来,她起身抱拳一拱手。

    “国公夫人。”

    是军中的礼。

    陆秋妍在主位坐下,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如何称呼?”

    “在下姓纪,单名一个云字,从前在北境军中,随国公爷打过两年仗。”

    军中?

    陆秋妍的眉毛动了动。

    沈玺领兵的那几年,她只听过他帐下有几个得力的副将,倒是从没听说过有个姓纪的姑娘。

    “纪姑娘今日登门,是有何事?”

    纪云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笔直。

    “夫人见谅,我是来找沈大哥的。”

    沈大哥。

    这三个字落进陆秋妍耳朵里,比那碗银耳羹还甜。

    甜得她牙根都有点发酸。

    “国公爷一早去了军营。”

    陆秋妍端起茶喝了一口。

    “姑娘若有急事,我可以让人去传话。”

    纪云摆了摆手。

    “不急,就是路过京城,想来看看他。”

    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来。

    “这是北境带来的风干牛肉,沈大哥从前在军中最爱吃这个,我特意带了些。”

    陆秋妍看着那包牛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心里头那根小针,又扎了一下。

    从前最爱吃的。

    她嫁进国公府这些日子,倒是头一回听说沈玺爱吃风干牛肉。

    “多谢纪姑娘费心,我替国公爷收下了。”

    连翘上前接过布包,悄悄看了陆秋妍一眼,很机灵地没多嘴。

    纪云倒是个爽快人,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

    “我在城里住几日就走,不叨扰夫人了。”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秋妍,笑了笑。

    “沈大哥从前在军中,说过一句话。”

    陆秋妍看着她。

    “他说,这辈子就打仗一件事,旁的什么都不想。”

    纪云的笑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如今看来,他是骗人的。”

    说完便利落地走了。

    陆秋妍坐在花厅里,一动不动。

    连翘凑过来。

    “小姐,这个纪姑娘跟国公爷——”

    “去把那包牛肉放厨房。”

    陆秋妍打断她,站起身往外走。

    连翘捧着牛肉,跟在后头不敢再问。

    回到听雪堂,陆秋妍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翻着,翻了小半个时辰也没翻过两页。

    她说不上来自己在别扭什么。

    沈玺在军中待了那么些年,认识几个人有什么稀奇的。

    人家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规规矩矩地来,客客气气地走。

    可那声“沈大哥”,那包风干牛肉,还有那句“他是骗人的”——

    每一样单拿出来都不算什么,搁在一块儿就堵得慌。

    傍晚,沈玺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讨好似的递到她面前。

    “路过清源斋,买了你上回说想吃的桃花酥。”

    陆秋妍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打开。

    沈玺看了看她的脸色,心里警铃大作。

    “怎么了?”

    “没怎么。”

    陆秋妍翻了一页书。

    沈玺在她旁边坐下来,凑近看了一眼。

    “书拿反了。”

    陆秋妍低头一看,果然拿反了。

    她面不改色地把书翻过来,继续看。

    沈玺忍了忍,没敢笑。

    “今日有谁来过?”

    “纪云。”

    陆秋妍吐出两个字,语气平得像一碗白水。

    沈玺愣了一下。

    “纪云来了?”

    “嗯。”

    “她来做什么?”

    “给你送牛肉。”

    陆秋妍翻了一页书,翻得比平常响了一点。

    “你从前在军中最爱吃风干牛肉,我今日才知道。”

    沈玺的嘴角抽了抽。

    他终于听出味儿来了。

    “纪云是纪将军的女儿,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跟着我们一块儿操练过。”

    他赶紧解释。

    “那牛肉是军中的口粮,行军赶路时拿来充饥的,算不上什么爱吃。”

    陆秋妍没抬头。

    “她叫你沈大哥。”

    沈玺张了张嘴。

    “军中的人都那么叫——”

    “都那么叫?”

    陆秋妍抬起头看他。

    “还有谁那么叫?”

    沈玺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连翘在门外探了个脑袋进来,看了看两人的架势,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沈玺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试探着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子。

    “你是不是在吃醋?”

    陆秋妍把书往桌上一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