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珩没走远。

    马车帘子半卷着,他那张阴柔的脸上挂着某种黏腻的恶意,像条吐信的毒蛇,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国公,本王好心提醒你一句。这女人腰窝处有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胎记,每次动情时颜色都会变深。你今晚验验货,若是没了,那便是让人给磨平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连翘气得浑身发抖,想冲上去骂人,被陆秋妍死死拽住。

    陆秋妍面色惨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这种闺房私密的羞辱,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无异于当街扒光了衣服示众。

    她下意识地看向马背上的沈玺。

    他在听。

    但他连头都没回,手里缰绳一扯,胯下骏马打了个响鼻,马蹄躁动地刨着地上的青砖。

    “回府。”

    只有这两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李长珩一眼。

    李长珩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狠狠摔下帘子,马车在一种诡异的尴尬中灰溜溜地驶离。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陆秋妍靠在轿壁上,身体随着轿子的起伏轻轻摇晃。

    她本该庆幸沈玺没有当场发作,没有因为这些话而嫌弃她。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不在意,是因为不在乎。

    在他眼里,她陆秋妍只是一个为了完成陆双双遗愿的工具,是一个摆在沈家后院的牌位。

    至于这个牌位以前是不是被人摸过,是不是脏了,他根本无所谓。

    只要她是陆双双的堂妹,这就够了。

    “小姐……”连翘在轿外低声唤道,带着哭腔,“您别听安王那个疯子胡说八道,国公爷是个明白人,不会信的。”

    “他信不信,都不重要。”陆秋妍闭上眼,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确实不重要了。只要能进沈家的门,只要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受点冷眼又算得了什么?

    因为那场“红白冲撞”,原本就没打算大操大办的婚礼显得更加仓促。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推杯换盏,只有沈府门口那两个大红灯笼孤零零地亮着,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轿子没走正门,而是从侧门直接抬进了后院。

    “到了。”

    轿帘被掀开,伸进来一只手。

    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陆秋妍搭着沈玺的手下了轿。

    入目是一处极为雅致的院落。

    院子里种满了白玉兰,正值花期,满树洁白,清香扑鼻。

    只是这满院的素白,配上她这一身如火的嫁衣,怎么看怎么刺眼。

    “这是……”陆秋妍怔住了。

    “这是听雪堂。”沈玺松开她的手,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些玉兰树上,眼神变得柔和而怀念,“双双生前最爱白玉兰,这院子是我两年前特意为她修缮的。里面的摆设、字画,都是按她的喜好布置。”

    陆秋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听雪堂。

    这是沈玺给陆双双准备的婚房。

    如今,却让她这个“替身”住了进来。

    她环顾四周。

    果然,回廊下挂着的不是大红灯笼,而是素雅的琉璃宫灯。

    窗纱是月白色的,连台阶上的青苔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进去吧。”沈玺淡淡道,“以后你就住这儿。缺什么跟管家说,除了这院子里的陈设不能动,其他的随你。”

    说完,他转身欲走。

    “国公爷。”陆秋妍叫住他,“今晚……”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

    沈玺脚步一顿,回过头,眼底一片漠然。

    “我还有公文要处理,睡书房。”

    陆秋妍袖子里的手松了松,心头那块大石落了地,却又泛起一股酸涩。

    她福了福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妾身明白。”

    沈玺没再多言,大步离开。

    连翘扶着陆秋妍进了屋。

    屋里点着龙凤烛,却是白蜡,火苗惨白惨白的。

    墙上挂着几幅画,画中人或是抚琴,或是赏花,虽然只画了背影,但陆秋妍一眼就认出,那是陆双双。

    满屋子都是陆双双的影子。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连翘气得直跺脚,“新婚之夜让新娘子住这种地方,还……还不留宿!这让小姐以后在府里怎么抬头做人?”

    陆秋妍走到梳妆台前,摘下沉重的凤冠。

    “不留宿才好。”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若是他真要圆房,那才是麻烦。”

    她肚子里揣着一个多月的身孕,若是同房,必然露馅。沈玺的冷漠,反倒成了她的保护伞。

    “可是……”

    “没有可是。”陆秋妍打断她,“把这身嫁衣收起来吧。以后在这听雪堂,怕是穿不着这么艳的颜色了。”

    这一夜,陆秋妍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李长珩阴毒的笑脸,还有沈玺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次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动静。

    “这就是新夫人的院子?怎么静悄悄的,连个喜气都没有。”

    “嘘,小声点。听说昨晚国公爷去了书房,根本没进这屋。”

    “啧啧,看来这陆四小姐也就是个摆设。也是,一个二嫁的破鞋,国公爷能让她进门就不错了,还指望能承宠?”

    几个粗使婆子在院子里洒扫,嘴里不干不净地嚼着舌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进屋里。

    连翘气得掀开帘子就要冲出去骂人,被陆秋妍叫住。

    “随她们说去。”陆秋妍坐在床边,神色平静,“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还能给缝上不成?”

    “小姐!她们都欺负到头上了!”

    “你也知道这是欺负?”陆秋妍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既然知道,就更要忍。咱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闹起来只会让人看笑话。”

    洗漱完毕,该去给沈老夫人请安了。

    安寿堂的气氛比外头的秋风还要冷上几分。

    沈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看见跪在下首的陆秋妍。

    旁边站着几个衣着光鲜的丫鬟,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秋妍跪在硬邦邦的青砖地上,膝盖钻心地疼。她双手举着茶盏,已经举了一盏茶的功夫,手臂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

    “老夫人,请喝茶。”她再次开口,声音恭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