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392章 冬日的阳光像一碗放凉了的稀粥
    冬日的阳光像一碗放凉了的稀粥,稀薄地洒在水泥地上。

    阿黄趴在老李常坐的那把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空荡荡的门槛。它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还残留着的那一丝烟草味。

    那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火星,只有把鼻子深深埋进藤椅的缝隙里,才能在每一次吸气时,捕捉到那么一点点。

    这把藤椅是老李自己编的。那年阿黄刚来,老李还不用拄拐杖,手很有力气,竹篾在他粗糙的指间翻飞,发出“沙沙”的响声。阿黄当时就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细长的竹片一点点变成一把椅子,像个奇迹。

    老李编累了,就停下来,抽根烟,烟雾缭绕里,他会伸手挠挠阿黄的下巴。阿黄就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是它一天里最安稳的时刻。

    现在,藤椅还在,那个能挠它下巴的人,却不见了。

    阿黄慢慢挪动身体,钻到藤椅的底下。那里比外面暖和一点,像是还能留住一点去年的体温。它的鼻子碰到了几片枯黄的落叶。

    那是秋天的时候,风从院子里吹进来的。阿黄记得,老李当时还坐在椅子上,咳嗽了两声,然后用脚把落叶往阿黄这边拨了拨,笑着说:“阿黄,看,给你送毯子来了。”

    阿黄不懂什么是“毯子”,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它就会摇尾巴,把那些叶子咬起来,叼到老李的脚边,再放下来。

    老李就笑得更开心,咳嗽也好像轻了一些。

    现在,这些落叶还在这里,在藤椅的阴影里,干枯、脆弱,一碰就碎。

    阿黄把其中的一片用牙齿轻轻衔起来,它在想,是不是要把它叼到老李回来的地方去?就像以前,它把院子里它觉得好玩的石头、树枝都叼到老李脚边一样。

    可是,老李回来的地方在哪里呢?

    阿黄不知道。它只记得那天,那个发出刺耳叫声的铁盒子把老李带走了。它追着跑,跑得肺都要炸了,可是那个盒子太快了,一转弯,就不见了。

    它回到家,坐在门口等。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

    邻居张奶奶来过,隔着门缝给它塞过吃的,还跟它说过话。阿黄听懂了几个词:“走了”、“很远”、“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阿黄不懂。它只知道,以前老李去买菜,也会“走”。但老李每次“走”,最后都会回来的。他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站在门口喊:“阿黄!”

    然后阿黄就会冲过去,用脑袋撞他的腿,闻他手上带回来的饭菜香。

    所以,这次也一定是一样的。老李只是走得远了一点,需要多一点时间。

    阿黄把那片落叶放下,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它得节省力气。等老李回来,还要陪他去护城河边看柳絮呢。去年春天,老李咳得厉害,还硬要带它去,说柳絮像下雪,好看。

    它得守在这里。守着这个有老李味道的屋子,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几片落叶。

    这样,老李回来的时候,一推开门,就能看见它。

    阳光慢慢地从东墙移到了西墙,最后消失不见了。屋子里暗了下来。

    阿黄没有动。它习惯了黑暗。黑暗里,老李的味道好像更清晰了一点。

    它闭上眼睛,耳朵却还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吹过屋檐,有瓦片松动的声响。

    远处谁家孩子在哭。

    自行车的铃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每一个声音,都让阿黄的心跳快了一瞬。它抬起头,竖着耳朵听。

    不是。

    都不是。

    那个脚步声,那个熟悉的、略带拖沓的、有时候还会伴着轻轻咳嗽的脚步声,没有出现。

    阿黄又低下头,把身体往藤椅的阴影里缩了缩。

    它觉得很累。不是那种跑累了、玩累了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空荡荡的累。

    它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又坐在了藤椅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膝盖上盖着那条薄薄的毯子。他手里拿着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阿黄笑。

    “阿黄,”梦里的老李说,“过来。”

    阿黄就跑过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老李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暖和,一下一下,轻轻地挠着它的耳朵后面。

    那种痒痒的、舒服的感觉,让阿黄想叹气。

    “阿黄,”老李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要听话。”

    阿黄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个。它一直都很听话。它不看家的时候不乱跑,不咬人,吃东西也等老李先动筷子。

    “我走了,”老李的手顿了顿,“你要好好的。”

    阿黄猛地惊醒过来。

    它发现自己还趴在藤椅下,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它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它现在还能感觉到膝盖上残留的温度。

    它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个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鼻子贴在了藤椅的坐垫上。

    那里,真的还有一点余温吗?

    还是说,那只是它自己的体温?

    阿黄不知道。它只是固执地把身体贴紧那把冰冷的藤椅,就像要把自己融进去一样。

    它想起老李生病前的最后一次散步。那天天气很好,老李没怎么咳嗽。他们走得很慢,老李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走到护城河边,老李指着柳树说:“阿黄,等我好了,咱们爬到树上去掏鸟窝好不好?”

    阿黄当时摇了摇尾巴。它不会爬树,但它愿意陪老李去任何地方。

    后来,老李就没再提过爬树的事。他的咳嗽越来越重,吃药也不管用了。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里屋的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响。

    阿黄就趴在床边的地上,守着他。有时候老李睁开眼,会伸手摸摸它的头,嘴唇动一动,像是在说什么。阿黄听不清,它就凑近些,用鼻子去碰老李的手指。

    老李的手指,后来变得很凉。

    救护车来的那天,老李被几个人抬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阿黄扑过去,却被一个人用力地推开了。它看到老李的手在空中抓了抓,好像想抓住什么。

    然后,铁盒子门关上了。

    阿黄记得很清楚,那天,老李的藤椅旁边,也落了几片叶子。

    它当时就想,等老李回来,它一定要把那些叶子都叼走。因为老李不喜欢家里乱糟糟的。

    现在,它做到了。叶子都在这里了。

    在藤椅下,在它身边。

    阿黄又往里缩了缩,把那几片枯叶拢得更近了一些。它把下巴搁在落叶上,闻着那混合着灰尘、烟草和一点点腐朽味道的气息。

    它累了。真的很累了。

    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秤砣。

    它想,就睡一小会儿。

    就一小会儿。

    等老李回来,他一喊,它马上就醒。

    马上。

    ……

    天又亮了。

    一缕微弱的、带着寒意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藤椅的扶手上,照着那片被阿黄叼了一夜的落叶上。

    阿黄没有醒。

    它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沉,很沉。

    在梦里,它好像真的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动了动耳朵,似乎想站起来,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没关系。

    它想。

    反正,你回来了。

    藤椅下的落叶,静静地躺着,像一场微小而漫长的葬礼。而那条老去的土狗,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追上了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冬日的晨光像磨砂玻璃一样,朦胧地涂在窗纸上。屋子里那种彻骨的寒冷,已经持续了很久,久到阿黄几乎忘记了温暖是什么滋味。

    它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蜷缩在藤椅的阴影里,下巴枕着那堆干枯的落叶。但它的身体,比昨夜更僵硬了。像是被这漫长的冬天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散在空气里。

    它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悲伤,也没有等待。它回到了那个夏天,知了在树上吵得人心烦,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风扇在桌子上“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老李把一块冰镇过的西瓜,递到它嘴边。那块瓜红得透亮,黑籽像一排整齐的小纽扣。阿黄伸出舌头去舔,一股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透了五脏六腑。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老李笑着,手里的蒲扇轻轻拍在它的脑门上,带来一阵微弱的凉风。

    阿黄在梦里摇着尾巴,想去够老李手里的扇子。

    可是,扇子不见了。

    周围忽然暗了下来,知了的叫声也消失了。它发现自己站在护城河边,柳絮纷飞,像下了一场大雪。老李就在河对岸,背对着它,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工装。

    “老李。”阿黄想喊,可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老李好像听到了,回过头来。他的脸很模糊,但阿黄能感觉到他在笑。他招了招手,转身就往柳树林里走。

    “等等我。”阿黄急了,拔腿就追。

    可它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泥土里。它看着老李的身影在柳絮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蓝色。

    “别走……”

    阿黄猛地惊醒过来。

    它不是在护城河边,它还在藤椅下。

    天已经大亮了,但屋子里依然阴冷。阳光虽然透进来了,却照不到这个角落。

    它想站起来,像梦里那样去追。可是后腿一阵剧烈的酸麻,让它又重重地趴了回去。它试着动了动爪子,指尖碰到那些落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它突然觉得很渴。

    那种喉咙里冒烟的渴。以前每次陪老李散步回来,老李都会给它倒一大盆凉水,里面还会放两块冰块。它把整个脑袋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吞咽,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现在,水盆空了。盆底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阿黄费力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鼻头。没有水,只有一股灰尘的味道。

    它想,也许老李回来的时候,会带水回来。

    它又想起了那个梦。老李在柳絮里消失的样子,让它心里空落落的。它不想再被留下了。

    它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前半身从藤椅下移了出来。它的爪子划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滋啦”声,但没有力气再把自己缩回去了。

    它趴在地上,侧着头,看着那把藤椅。

    藤椅的扶手上有个磨得发亮的印子,那是老李常年抽烟时,手肘压出来的痕迹。阿黄记得,有一次它淘气,咬坏了老李的一只鞋,老李气得举起手要打它,最后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它的屁股,叹了口气说:“你个坏家伙。”

    那时候,老李的手很大,很暖和。

    阿黄把视线移开,看向门口。

    那扇木门,昨天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现在还开着。外面的光线从那条缝里透进来,像一条金色的带子,在地上铺开。

    只要再努力一点点,它就能爬到门口去。只要到了门口,它就能第一时间看见老李回来。

    它开始往前挪。

    不是走,是挪。前爪向前伸一点,身体艰难地跟一点。每动一下,肋骨就在皮肉下清晰地起伏,像一对快要折断的翅膀。

    它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

    一尺。

    又一尺。

    它终于挪到了门口。

    它把鼻子凑到门缝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有隔壁张奶奶家煤球燃烧的气味,有远处早点铺油条的香味,还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它快要记不起来的味道。

    那是老李的味道吗?

    阿黄不确定。它太老了,嗅觉也像这盏油灯一样,快要耗尽了。

    它把头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耳朵贴着木头,听着外面的世界。

    有自行车的铃声。

    有谁家收音机在唱戏。

    有小孩在喊“奶奶”。

    一切都很正常,就像老李还在的那些早晨一样。

    阿黄闭上了眼睛。它觉得好累,累得连心跳都变得沉重起来。它感觉自己好像又要睡着了。

    在睡着之前,它好像听见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咔哒。”

    很轻的一声。

    阿黄猛地睁开眼,竖起耳朵。

    门开了。

    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刺得它睁不开眼。

    “阿黄?”

    那个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种让它全身颤抖的熟悉感。

    阿黄想站起来,想扑过去,想摇尾巴。可是它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它只能拼命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逆着光,站着一个身影。

    穿着蓝色的工装,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整个人都镶上了一道金边。

    是老李。

    真的是老李。

    阿黄想叫,可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气音。

    老李走了进来,随手关上门。屋子里又暗了下来。他看着趴在地上的阿黄,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是像往常一样,叹了口气,说:“你个坏家伙,怎么趴在地上睡觉,着凉了怎么办。”

    他走过来,蹲下身,把手里的布袋放在一边。

    那只粗糙的大手,再一次,落在了阿黄的头上。

    还是那么暖和。

    阿黄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了,也感觉不到寒冷了。它只觉得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烟草味,重新把它包裹了起来。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蹭了蹭那只手。

    然后,它听见老李对它说:“好了,咱们回家吧。”

    阿黄想,好。

    它闭上眼睛,这一次,它终于可以安心地睡去了。

    门外,冬天的阳光依旧稀薄。

    藤椅下,那几片落叶静静地躺着。

    而那条叫阿黄的土狗,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等到了它的归途。

    (第039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