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阿黄的世界里,是由气味、声音和光线构成的。
它不知道日历上的数字又翻过了一页,也不知道老李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像游丝。它只知道,那扇通往院子的门,已经很久没有被老李推开过了。藤椅成了老李的孤岛,而它就是守在孤岛边唯一的船。
天色又阴了下来。
这次不是雨,而是一种沉闷的、铅灰色的压抑。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粥,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停止了摇曳,仿佛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阿黄趴在藤椅旁,姿势已经保持了很久很久。它的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老李睡着了,或者说,处于一种半昏迷的昏沉状态。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紫。
那急促的、带着哨音的呼吸声,突然停了。
阿黄猛地抬起头。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咳嗽,没有喘息,甚至连那令人心慌的嘶嘶声都没有了。
阿黄的心跳骤然加速。它凑近老李的脸,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孔。它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还有一丝……像是熟透果子腐烂前的甜腥气。但它感觉不到呼吸的气流。
“呜……”阿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确定的呜咽。
它用脑袋轻轻顶了顶老李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冰凉,毫无反应。
阿黄加大了力度,开始推搡。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体内的某种本能被唤醒了——那是幼崽发现母兽不再动弹时的恐慌。它开始焦急地转圈,围着藤椅,一会儿嗅嗅老李垂落的手,一会儿又去扒拉他的裤腿。
“汪……汪!”
它叫了两声,声音不大,带着试探和求助。
老李依旧毫无反应。
阿黄突然转身,冲向房门。它以前从未敢这样做过——老李总是把内屋的门关着,不让它进那间放满旧书和照片的屋子。但此刻,它像一道黄色的闪电,猛地撞开了虚掩的房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挂着蚊帐的床上,也落在墙角的五斗橱上。阿黄的目标很明确——那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电话机。
它记得这个东西。老李有时会拿起它,对着里面说话,有时候是急促的方言,有时候是温和的问候。阿黄曾见过老李笨拙地试图教它“打电话”,把听筒贴在它耳朵上,里面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吓得它夹着尾巴乱窜。
现在,它要“打电话”。
它跳上五斗橱,沉重的身躯压得抽屉柜吱呀作响。它用前爪疯狂地扒拉那个黑色的电话机,试图把它推下去,或者按到那个凸起的圆盘上去。
“哐当!”
电话机被它扒拉到了地上,听筒脱落,发出刺耳的忙音。
“嘟——嘟——嘟——”
这单调而持续的响声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丧钟。阿黄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从柜子上跳下来,围着那个不断发出噪音的黑色盒子打转,发出焦急的吠叫。
它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它知道,这个东西能叫来人。
忙音持续了很久。
就在阿黄快要绝望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李头!老李头!今天药送来了!”是隔壁王婶的声音。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王婶有备用钥匙,负责平时给老李送药和饭菜。
门被推开了。
王婶提着一个小布袋,一进门就看到了藤椅上的老李,以及围着电话机狂吠的阿黄。
“哎哟!这是咋回事?”王婶吓了一跳,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药盒滚了一地。她快步冲过来,伸手去探老李的鼻息。
阿黄停止了吠叫,紧紧盯着王婶的动作。
王婶的手颤抖了一下,随即猛地缩回。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退了好几步,撞在门框上。
“没了……没气了……”她喃喃自语,眼神惊恐地看向阿黄,又看向老李。
阿黄听不懂“没了”是什么意思,但它看懂了王婶眼里的恐惧和悲伤。那种表情,它曾在老李看照片时见过。
王婶突然反应过来,她跌跌撞撞地冲向墙角,一把抄起那个掉在地上的电话听筒,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喂!喂!总机吗?帮我接……接急救中心!快!盐巷三号!老李头不行了!快点派车来啊!”
阿黄站在原地,看着王婶对着那个黑色盒子尖叫。它不再吠叫,也不再转圈。它慢慢走回藤椅旁,重新趴下,把下巴搁在老李冰凉的手边。
它似乎明白了。
那个能叫来人的盒子,叫来了王婶。王婶又叫了别的人。
会是谁?
是那个能治好老李咳嗽的人吗?
是能把老李从这种可怕的沉睡中唤醒的人吗?
阿黄耐心地等着。
它听到了院子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和呼喊声。王婶去开了门,几个穿着白大褂、提着箱子的人冲了进来。他们围住老李,开始按压他的胸口,把一个面罩扣在他脸上,还拿出一个奇怪的仪器,上面有跳动的绿线。
阿黄想冲上去,却被一个护士模样的人轻轻拦住。
“大黄,乖,别捣乱。”那人的声音很急,但手很轻。
阿黄退后了一步,蹲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忙碌的人影。它看到老李的手被抬起来,又落下;看到那些白大褂的人额头渗出汗水;看到王婶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嘴里念叨着“造孽啊”。
时间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慢。
终于,那个一直在按压胸口的医生停下了动作。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而严肃的脸。他看向王婶,摇了摇头。
王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黄不懂那个“摇头”的含义,但它看到了医生开始收拾器械,把那些管子从老李身上拔下来。老李的脸,被一块白布缓缓盖住。
阿黄站了起来。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吼声。它不允许他们盖住老李的脸。它要看看他的眼睛,要听听他的声音。
“阿黄……”王婶哭着走过来,想抱住它,“老李他……走了啊……”
阿黄猛地挣脱了她,冲向藤椅。
它用牙齿咬住那块白布的一角,拼命往后拽。白布滑落,老李的脸露出来。依旧是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再也没有呼吸起伏。
阿黄愣住了。
它凑过去,伸出舌头,像往常一样去舔老李的嘴唇。
咸的。
冰冷的。
没有回应。
这时,院子外传来了刺耳的鸣笛声。
“呜——————”
那声音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穿了阿黄的大脑。它猛地跳起来,冲向门口,又猛地折返,再看了一眼老李,然后发疯一般冲出院子。
它要去追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要把老李带走。
阿黄冲出院门,冲上巷子。它看到一辆白色的、带着红灯笼的车正停在巷口。几个人正抬着一副担架往车上走。担架上,盖着白布的人形,那是老李。
“汪!汪!汪!”
阿黄疯狂地叫着,拼尽全力冲过去。它的爪子在石板路上打滑,撞翻了路边的竹筐,但它不在乎。它要追上那辆车,要跳上那个担架,要守在老李身边。
“拦住它!”有人喊道。
两个穿制服的人试图阻拦阿黄。阿黄左冲右突,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它咬住一个人的裤腿,狠狠甩头,然后趁着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冲到了救护车门前。
车门正在关上。
阿黄直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扒拉着冰冷的车门,发出凄厉的、绝望的嚎叫。
“呜——汪——!”
透过车窗,它看到了担架。老李还在上面,盖着白布。
车门砰地关上了。
引擎轰鸣,红色的灯笼开始旋转,闪烁出刺目的红光。救护车猛地起步,向前冲去,把阿黄甩在原地。
阿黄追着车跑。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像飞轮一样转动,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它超过了路边的自行车,超过了慢吞吞的三轮车,但它追不上那辆白色的汽车。
救护车越开越快,越开越远。
最后,在一个路口,它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里。
只有那一声悠长、凄厉、渐渐远去的鸣笛声,还在空气中回荡,像一根针,扎进阿黄的心脏,把它的世界彻底刺破。
阿黄停下了脚步。
它站在马路中间,胸膛剧烈起伏,舌头伸在外面,唾液混着泪水滴落在滚烫的路面上。
它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太阳西沉,暮色四合。
巷子恢复了寂静。
只有阿黄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发出的一声抽噎般的呜咽。
它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给它热粥、给它取名、在冬夜里让它钻被窝的人。
那个它生命里唯一的光。
走了。
阿黄慢慢转过身,耷拉着尾巴,一步一步,沿着它刚才冲出来的路往回走。
路边的行人看着它,指指点点,有人叹息,有人摇头。
阿黄听不见。
它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声渐渐消散的鸣笛,和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身影。
它走回盐巷三号。
院门敞开着。
藤椅空荡荡的。
上面,还残留着老李的体温和气味。
阿黄慢慢走过去,在藤椅下趴了下来。
它把脑袋埋进前爪,身体微微颤抖。
这一次,它没有再抬头。
也没有再等。
因为它知道,那个喊它“阿黄”的人,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天黑透了。
盐巷三号的小院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点残存的、从邻居家窗棂透过来的昏黄光影,勉强勾勒出藤椅的轮廓。
阿黄没有动。
它就趴在藤椅下,那个白天老李坐着、躺着的地方。藤椅的阴影笼罩着它,像一口倒扣的棺材,沉重得让它喘不过气。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死死盯着空荡荡的门口,仿佛只要它看得够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佝偻着背,推着自行车,带着一身铁锈和烟草味走进来。
“咔哒。”
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阿黄猛地竖起耳朵,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它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是那个白色的汽车回来了吗?是把老李带回来了吗?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穿白大褂的人,也不是老李。
是王婶。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晃。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是居委会的张主任。
“阿黄……”王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把马灯举高了一些,光照在阿黄身上。
阿黄没有叫,也没有扑上去。它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闷的、充满戒备的呜咽。它不认识这个张主任,也不想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靠近这把藤椅。
“你看它,不肯走啊。”王婶抹着眼泪,想上前,又不敢,“老李头就这么走了,留下条狗……”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张主任叹了口气,声音沉闷,“老王啊,你先别哭了,后事还得办。这狗……得想办法处理一下。”
“处理?”王婶愣了一下。
“是啊,总不能让它一直在这儿守着吧?怪瘆人的。”张主任往前走了两步,试图靠近阿黄,“这狗凶得很,白天还咬了救护队的人呢。我看,找个绳子拴起来,送去郊外放了生算了。”
“放生?”王婶提高了声音,“这可是老李头养的狗!老李头在的时候,把它当命根子!怎么能说放生就放生?”
“那你养啊?”张主任没好气地说,“你能养吗?你家里还有孙子要上学,哪里容得下这么大一条土狗?再说了,这狗现在野性上来了,保不齐哪天伤到人,谁负责?”
王婶被问住了。她看着阿黄,看着那条在黑暗中瞪着她的、充满了悲伤和不屈的大狗。她确实养不了。她老了,家里地方小,孙子还怕狗。
阿黄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它听懂了那个挥手的动作,听懂了那种不耐烦的语气。它知道,这些人想把它带走,想把它从老李身边带走。
它猛地从藤椅下窜了出来,挡在了张主任和王婶面前,背毛竖起,龇出森白的牙齿,发出一声震慑性的低吼。
“你看!你看!”张主任吓得后退一步,“这狗成精了!它听得懂人话!这不能留啊!”
“你别过来!”王婶也吓了一跳,但她没有退,反而张开双臂,像是要保护阿黄似的,“你们谁也不许动它!老李头刚走,尸骨未寒,你们就要动他的狗?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张主任脸色难看,还想说什么,王婶已经转过头,对着阿黄,声音软了下来:“阿黄啊,阿黄……你听话,好不好?让他们带你出去吃点东西,我明天……我明天再来陪你,啊?”
阿黄根本不吃这一套。
它不再理会王婶,只是死死盯着张主任。只要那个穿蓝衣服的人敢再往前迈一步,它就会扑上去。它不是在守护一顿饭,它是在守护这个家,守护老李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
张主任被那条狗眼中的狠戾和绝望慑住了,终究没敢再强行靠近。
“行,你有种。”他指着阿黄,又指了指王婶,“老王,我可告诉你,这狗你要负责。出了事,我拿你是问。明天一早,我再来!”
说完,他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王婶和阿黄。
王婶提着马灯,站在原地,看着那条不肯屈服的大狗。她叹了口气,眼泪又流了下来。
“阿黄啊……”她颤声说,“你这是何苦呢……人都没了……”
阿黄没有看她。它慢慢转过身,重新钻回了藤椅下面。
它把下巴搁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王婶站了很久,最终也没敢再靠近。她把马灯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轻轻带上了院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像是给这间屋子,也给阿黄的心,加上了一把沉重的锁。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
它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气味,那是王婶的眼泪,是老李残留的烟草味,还有一种……一种越来越淡的、属于生命的热度。
它开始感到饥饿。
胃里像火烧一样。
它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但它不想动。
它怕它一走开,老李回来找不到它。
它只能忍受着胃部的痉挛,忍受着喉咙的干渴。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晨光熹微中,阿黄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它慢慢爬出藤椅下,走到门口。
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门板。
纹丝不动。
它抬头,看着那个高高的门槛。以前,老李每天早上都会打开这扇门,然后对它说:“阿黄,出去遛遛!”
现在,门紧闭着。
那个声音,再也没有了。
阿黄突然转过身,冲向墙角——那里放着它的饭盆。饭盆是空的,里面只剩下一点干结的食物残渣。
它伸出舌头,疯狂地舔着饭盆,试图从那些残渣里汲取一点点能量。但它太饿了,舔得牙龈都出血了,肚子反而叫得更响。
它抬起头,看向藤椅。
藤椅上空无一人。
它突然发疯似地冲到院子里,开始挖土。
它记得,有一次老李不小心把一块肉掉在了泥地里,它就是这样把肉挖出来吃掉的。
它想挖出点什么。
哪怕是一块骨头,哪怕是一点能吃的东西。
泥土飞溅,它的爪子磨破了,渗出鲜血,混在黑色的泥土里。
但它停不下来。
它必须吃东西。
它要活着。
它要守在这里。
直到它累得筋疲力尽,瘫倒在泥坑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阳光终于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却照不进阿黄冰冷的心。
它趴在泥坑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却又燃烧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只要门不开,它就守在这里。
直到天荒地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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