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画面逐渐转为灰暗的色调。
夔东山区的崇山峻岭间,一支衣衫褴褛却军容整肃的队伍在艰难跋涉。
他们没有朝廷的粮饷,没有后方的支援,只有对敌人的刻骨仇恨和对故国的最后一丝眷恋。
这支以原大顺军为核心的武装,在南明中枢覆灭后,仍坚持抗清长达十余年。
他们的敌人不仅有满清八旗的精兵,还有南明残部的猜忌和冷漠。
他们是大陆上最后一批还在坚持抗清的人。
【1664年,清军大举围剿夔东。经过多年消耗,兵力枯竭、粮尽援绝的“夔东十三家”已无力再战。
各部或降或散,最后只剩下李来亨据守的茅麓山。】
李世民阖上双眼,不忍再看。
赵匡胤默默饮尽杯中酒,苦涩满喉。
他忽然想起自己“杯酒释兵权”时说过的话。
“人生驹过隙尔,不如多积金、市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君臣之间无所猜嫌,不亦善乎?”
猜忌。
这两个字,是悬在所有君臣头顶的利剑。
他赵匡胤怕的是武将造反,何腾蛟怕的是流寇夺权。
说到底,都是这样。
可……
终究是不一样的。
画面中,山峰险峻,营寨残破。
清军的旗帜漫山遍野,将那座孤山围得水泄不通。
山上的守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手中的刀枪,依旧指向山下的敌人。
【李来亨不愿被俘,举火焚寨,全家自焚。】
天幕上,火光冲天而起。
那燃烧的不是一座营寨,是一个王朝最后的骨血,是一支军队最后的倔强,是一群人最后的……尊严。
【《永历实录·李来亨列传》记载。
来亨知不能久存,会诸将饮,大哭,分遣逃散。
来亨母老矣,其中表舅有为清将者,曾招来亨降,不应。
至是,乃遗书以其母托之,遂举火焚寨,与妻子亲信投火中死。
来亨部凡三万余人,来亨死,或死或逸去,就俘执者百五十人而已。】
三万人的队伍,最后被俘的,只有一百五十人。
其余的人,或战死,或逃散,或……随主将一同葬身火海。
天幕沉寂了许久。
那冲天的大火,似乎还在所有人眼前燃烧。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那片被火焰吞噬的山岭,看着那个宁愿举火自焚也不愿屈膝投降的背影。
天幕上,那火光渐渐暗淡,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万界沉默。
很久,没有人发弹幕。
没有人说话。
那些刚才还在为隆武帝的硬气而叫好的帝王将相,那些还在为何腾蛟的怯懦而愤怒的观者,此刻都沉默了。
朱元璋盯着那片黑暗,一言不发。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却死死忍着。
他想说什么,想说“若咱在,定不会让你们这般憋屈地死”,想说“你们是好样的,是咱老朱家对不起你们”。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对不起,太轻了。
轻得像那缕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嬴政则看着天幕上那行冰冷的史书记载,许久,低声说了两个字。
“壮哉。”
这位扫灭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此刻面对着天幕上那冲天烈焰,面对着那区区三万残军最后“就俘执者百五十人而已”的记载,他依然为之动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抬起面前的酒樽,手腕一沉,将樽中酒水,尽数倾洒在面前冰冷的地面上。
清冽的酒液溅开,无声地渗入砖缝,仿佛一场沉默的祭奠。
咸阳宫中,没有人说话。
李斯、蒙毅……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始皇帝那个动作,然后默默地垂下了目光。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
或许是一个老兵,也或许是个老农。
他拿起自己的水囊,拔开塞子,将水倒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万界的无数人此刻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水囊、陶碗、甚至竹筒。
酒水、清水、甚至仅有的一口浊水,洒落在黄土上。
酒入黄土,瞬间便被吸干,只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
就像那些人的血,渗入夔东的山岭,再也找不见。
人们只是静静地做完了这一切。
无论他们来自哪个朝代,无论他们对明朝是爱是憎,无论他们曾如何嘲笑南明的荒唐与短视。
但在此刻,面对那在绝境中坚持十余年、最终举火自焚、宁死不降的最后忠魂,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纯粹毫无杂质的敬意。
为国者,为民族,战斗到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直至与山河同焚,与信念共烬。
这种人,这种气节,这种精神,永远值得所有人的敬佩,值得万世的祭奠。
又过了很久,久到天幕上的那场大火消散,朱棣才哑着嗓子开口。
“那……朱聿键……呢?”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忍心问,也不敢问。
一个被自己的军阀臣子架空的皇帝,一个空有“光复”之名却无兵无权的天子。
他的结局,能好到哪里去?
可他还是问了。
因为那是朱家的后代。
是大明的骨血。
天幕似乎听到了朱棣的疑问,那片夔东的灰烬被风吹散,化作了新的内容。
【隆武政权成立后,郑芝龙拥兵二十万,把持福建军政。
隆武帝名为皇帝,实则被软禁在福州,一举一动皆受郑氏掣肘。
他下达的北伐诏令,常常在郑芝龙这里被敷衍拖延,乃至直接搁置。
郑芝龙日日鼓吹“水陆地利在我,敌骑兵不利山林”、“不可与清军主力硬拼,当以守为主”,实则只想保住自己在福建的基业和海上贸易的巨额利润,对北伐收复中原毫无兴趣。
隆武帝空有北伐之志,却无北伐之兵。】
紧接着,天幕上出现了一道须发花白,身板却挺得笔直的身影。
那是黄道周。
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是隆武帝最为倚重,直接破格提拔的大臣。
他看着朝堂上郑芝龙跋扈的模样,看着皇帝眼中被压制的怒火,心如刀绞。
他知道,若任由郑芝龙摆布,朝廷将彻底沦为傀儡,隆武帝将永远被困在这座福州城中,成为郑氏与清廷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是以命相搏。
他直接上书:“与其坐而待亡,不如君臣共出一拼。我为大臣,当先于皇帝而行,以为人臣表率。”
隆武帝看着那份奏疏,手指微微发颤。
他知道黄道周是对的。
他也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可他拦不住。
因为他是皇帝,他需要有人为他去拼,去死,去向天下证明——大明,还没有亡!
可郑芝龙不发一兵一卒。
他冷眼看着黄道周请缨北伐,甚至连粮草都不给。
隆武帝无兵可调,无饷可发,只能从内帑中搜罗出几十道加盖玺印的空白任命书,交给黄道周。
“先生……”皇帝的声音哽咽,“朕……只能给你这些。”
黄道周接过那些空白的任命书,郑重收入怀中,向皇帝深深叩首。
“陛下保重。臣,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