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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窗外大雪飘落的声音,和他自己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过了许久,许久。

    齐旻终于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心如死灰后的空茫和解脱。

    他扶着冰冷的石壁,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那张破木桌前。

    拿起那个小小的白瓷瓶,拔掉软木塞。一股极其清淡、几乎闻不到的甜腻气息飘散出来。

    男人一遍遍摩挲着香包上面粗糙的针脚,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布料和丝线,感受到那个少年笨拙而认真的心意。

    他将香包凑到唇边,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齐旻:" “鲤儿……”"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悔恨。

    齐旻仰起头,将那瓷瓶里无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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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辣感瞬间滑过喉咙,紧接着便是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沉的暖意迅速蔓延开来。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力量在飞速流逝。

    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缓缓滑倒在地。

    视野渐渐变得朦胧,窗外纷飞的大雪仿佛变成了温暖的、金色的光点。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在长信王府。那年的雪也很大,厚厚的,积满了整个庭院。

    一个小小的、穿着厚厚棉袄、裹得像只糯米团子的小身影,正蹲在雪地里,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努力地团着一个雪球。

    看到他站在廊下,那小团子立刻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辰,朝他用力地挥手,清脆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随元鲤:" “兄长!兄长!快来跟我和青弟一起堆雪人啊!”"

    随元青:" “大哥快来!”"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到旁边站着也眼巴巴望着他、带着点别扭期待的男孩。

    对啊……

    生活了那么多年。

    在那个冰冷、压抑、充满了算计的长信王府里,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他们三个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兄弟,也曾有过这样短暂而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与仇恨的温暖时光。

    是他自己,亲手把这一切都毁了。

    是他作茧自缚,是他……自作自受。

    齐旻的嘴角,费力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释然的笑。然而,剧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若是真的能重回往昔,哪怕不要这滔天权势,不要这复仇大业,只守着那两个吵闹又温暖的弟弟,好像也不错。

    一代筹谋半生的皇长孙,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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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牢另一处囚室,氛围相对平静。

    陶太傅与魏严相对而坐,石桌上摆着一副残缺的棋盘,两人一边落子,一边缓缓道出埋藏在朝野深处十七年的全部真相。

    过往层层叠叠的迷雾,终于在此刻被彻底拨开。

    一切的祸根,最早要追溯到当年承德太子举办的东宫宴席。彼时先帝对贤德有声、深得朝臣拥戴的承德太子早已心存忌惮,处处苛责打压。

    宴席之上,年少的魏严与何其仁酒意上头,一时口无遮拦,当众感慨先帝行事偏颇,直言若是君主无德,便该禅让贤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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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心追逐权势的李陉暗中记在心里,转头便将这番话密报给了先帝。

    先帝本就视承德太子为眼中钉,得到密报后杀机顿起,开始精心布局,想要彻底除掉这位威胁自己皇权的亲子。

    他暗中许诺长信王高官厚禄,利诱对方在承德太子被困突厥边境、苦苦等待援军之时,按兵不动,拒绝出兵驰援。

    为了斩草除根,先帝又利用魏严与何其仁之妹何其美之间的情意,假冒何其美的笔迹写下家书,将驰援前线的魏严半路骗回京城。

    一边是援军断绝,一边是心腹大将被调离,孤立无援的承德太子最终惨死在突厥铁骑之下,落得死无全尸的凄惨下场。

    除掉太子之后,先帝依旧不肯罢休。

    为了彻底掩盖真相,他再度下令,让长信王率军血洗何府,制造流寇作乱的假象,酿成了震惊朝野的灭门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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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严得知所有阴谋之后,悲愤交加。他深知先帝凉薄无情,为了自保,也为了扭转乾坤,暗中联合朝中势力发动宫变,逼迫先帝写下退位诏书。

    早在折返京城之前,他便将统兵虎符交给了最信任的部下魏祁林,可先帝算计周密,长信王又拒不发兵,最终还是没能救下承德太子与何家满门。

    事后为了安抚朝堂、稳住局势,魏严不得不将所有罪责推到魏祁林身上,将其定为叛徒。

    后来谢征着手重查瑾州旧案,一步步逼近真相,魏严为了保住仅剩的甥舅情谊,也为了不让陈年秘闻彻底曝光,才接连派出死士追杀知晓内情的魏祁林与樊长玉一行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十七年来环环相扣的阴谋、算计、背叛尽数道出。

    ...

    陶太傅听完,久久不语。棋盘上的棋局早已乱了。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曲折残酷,牵扯了如此多的人,埋葬了如此多的忠诚与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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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煊赫一时的太傅府邸,如今也只剩下萧索。

    李陉跪在祠堂里,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老泪纵横。李家捐出了全部家财田产,充作军资与抚恤,算是戴罪立功。

    新登基的齐姝长公主——先帝仅存的血脉,那位果决聪慧的女子。言出必行,并未褫夺他的爵位或性命,只是将他手中所有权力收回,令他归家养老。

    手中再无权势,门生故旧散尽,只剩满心追悔莫及。一生汲汲营营,醉心权位,最终却因一念之差,递出一封密报,间接导致了承德太子、谢家军、何氏满门……乃至后来无数人的惨剧。

    这沉重的罪孽感,将伴随李太傅直至生命的终点。

    李怀安站在祠堂门外,一身素衣,俊朗的脸上再无往日温润笑意,只剩下沉静的落寞与决绝。

    他对着祠堂内的祖父深深一揖,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座他生长于斯的府邸。

    他已自请贬谪,前往苦寒之地,做一个戍边的普通将领。那里风雪酷寒,正是赎罪与磨砺之地。

    京都繁华,世家交际,对他而言已再无意义。

    心中那份隐秘的、未能说出口的牵挂与心疼,随着那个人的逝去,也已化作一片空茫。

    他没有挂念的东西了,除了这份需要亲自去背负的罪责与安宁。

    此去经年,山高水长,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