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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元青被俘后,随元鲤坐立不安。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如同他心头不断堆积的阴霾。

    他知道青弟不无辜。临安镇的血,那些妇孺的哭喊,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若论国法军规,青弟罪无可赦!

    可是……那是青弟啊。是一起长大,会喊他二哥,会在他受伤时偷偷送来金疮药,会在父王责骂他时梗着脖子挡在前面的青弟。

    血缘是假的,可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那些别扭又真实的情感,难道是假的吗?

    ...

    他对言正是朦胧却炙热的心动,像暗夜里摇曳的烛火,温暖却飘渺;对青弟,是十几年光阴堆积起来的、混杂着恼恨、无奈、畏惧,却又无法彻底割舍的羁绊。

    若非要选,他大概……还是会选亲情。至少,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青弟死。

    如果非死不可,他希望言正能……能留他一个全尸。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他站起身,想要往外冲。

    他要去找青弟!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只是求言正…不,求武安侯,网开一面。

    -

    齐旻:" “你要去哪?”"

    元鲤回头,对上兄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一片沉寂,没有担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头发寒的平静。

    随元鲤:" “我去找谢征,让他……”"

    齐旻:" “不必。”"

    齐旻:" “青弟既选了这条路,后果自当承担。你去了,于事无补,徒增危险。”"

    随元鲤:" “是!”"

    随元鲤:" “他冲动!他莽撞!可我们不能看着他……”"

    死字哽在喉咙里,可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随元鲤不想青弟死。

    齐旻:" “冲动莽撞,就要付出代价。”"

    齐旻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齐旻:" “坐下,等消息便是。”"

    -

    这近乎冷酷的漠然,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元鲤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小敬重依赖的兄长。

    就在这时,长信王妃走了进来,脸色很是阴沉。

    随元鲤:" “母妃,你怎么来了?”"

    女人像没听见,她几步冲到齐旻面前,在元鲤和齐旻都未及反应的瞬间,扬手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齐旻脸上。

    ?

    齐旻缓缓转过头,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帮,眼神里那层惯有的温和假面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阴鸷与冰冷,如同蛰伏的毒蛇终于亮出了獠牙。

    齐旻:" “母妃这是做什么?”"

    万能角色:"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明知青儿性子急得像火药桶,一点就着!你还故意拿话激他!拿你爹的死、拿鲤儿去激他!让他去送死!”"

    齐旻:" “母妃你为何如此偏袒青弟?我亦是……”"

    万能角色:" “偏袒?”"

    女人泪如雨下,悲愤交加。

    万能角色:" “当母亲的,自然是只爱自己的孩子!只护着自己的骨血!”"

    此言一出,元鲤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母妃,又看向齐旻。

    什么意思?

    万能角色:" “你真以为我这么多年,看不出你不是我的淮儿吗?当年我可怜你孤苦无依,浑身烧伤,才咬牙瞒下,将你当作亲生骨肉抚养!”"

    万能角色:" “我待你何曾有半分亏欠?”"

    万能角色:" “可你呢?你是一头喂不熟的饿狼!毁了这个家还不够,如今连青儿……连我最后的指望都不放过!我真是后悔……后悔当年为何不……”"

    ..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元鲤的心上。

    齐旻:" “够了!”"

    齐旻(此刻,元鲤脑中已无法再称他为兄长)猛地厉喝,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只剩下扭曲的戾气。

    他死死盯着女人,那眼神,是元鲤从未见过的,混杂着被戳穿伪装的暴怒、一丝被提及过往的痛楚,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齐旻:" “你既已知晓,又何必说出来?你养我十几年,这份情,我记着。”"

    齐旻:" “所以……别逼我。”"

    女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将脸色惨白的元鲤紧紧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齐旻那毒蛇般的视线。

    万能角色:" “鲤儿,听清楚了。你是何府何其仁之子。”"

    万能角色:" “当年是王爷他奉先帝的密旨,带兵屠了你何家满门。你那时还小…看着亲人被杀,惊吓过度晕死过去,这才被随拓带了回来。”"

    明明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可是组合在一起为什么就那么难懂呢?

    那些对父王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渴望得到认可的卑微期盼,原来全是笑话!

    他认贼作父十七年!对着灭门仇人叫了十七年的父王!还曾天真地渴望那刽子手能施舍他一点父爱!

    随元鲤:" “真的吗?”"

    元鲤张着嘴,泪水毫无知觉地汹涌而出。

    万能角色:" “齐旻……这等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之人……鲤儿……万万不能……”"

    噗嗤——

    话语戛然而止。

    一柄冰冷的匕首,毫无征兆地自她背后刺入,精准地穿透了心脏。

    殷氏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一小截染血的刀尖。

    她似乎想回头,想最后看一眼那个她亲手养大、此刻却将利刃送入她胸膛的儿子,但终究没了力气。

    鲜血迅速洇湿了她华贵的衣裙。

    随元鲤:" “母…妃……?”"

    随元鲤下意识伸出双臂接住她,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前襟。

    -

    齐旻也在微微颤抖,看着倒在元鲤怀中、气息迅速微弱下去的殷氏,眼眶竟也泛起了一丝猩红。

    那是养育他十几年的人,纵然不是生母,纵然他心中充满利用与算计,可那些朝夕相处的岁月,并非全是虚情假意。

    但,她挡了他的路,她还想带走鲤鲤……

    随元鲤:" “母妃你醒醒!呜...”"

    随元鲤:" “兄长!你为什么要杀母妃!你疯了吗!”"

    随元鲤抱着殷氏尚有余温的身体,跪倒在地。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恨她吗?恨她隐瞒真相,让他像个傻瓜一样活了十几年。可是……那也是会在寒冬给他亲手缝制裘衣、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候、会温柔摸他头的母妃啊!

    -

    齐旻丢开沾血的匕首,走到元鲤身边,蹲下身,试图将浑身发抖、满脸泪痕的少年搂进怀里。

    齐旻:" “随家的人,不值得你痛苦。”"

    他抬手,想去擦元鲤脸上的泪。

    齐旻:" “跟孤走吧。”"

    随元鲤:"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知道我姓何,知道我是谁,知道长信王是我的仇人?”"

    齐旻看着元鲤眼中那混合着痛苦、怀疑和最后一丝期盼的破碎光芒,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他缓缓摇头,选择了谎言。

    齐旻:" “我不知道你的身世。”"

    齐旻:" “我的父王,就是被他们联手害死的!”"

    齐旻:" “京城!皇位!那本就该是我的!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这恨意是如此强烈而真实,几乎瞬间淹没了元鲤的理智。

    是啊,兄长(或许该叫齐旻了)和他一样,都是失去一切的人,甚至比自己更惨。他至少失忆了,浑噩度日,而齐旻却要每天戴着面具,活在仇人身边,忍受着蚀骨的仇恨和煎熬。

    自己刚才,竟然还在怀疑他……

    -

    偌大的随府,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他连找仇人质问、报仇的对象都没了。

    随元鲤甚至……可悲地觉得,当年若是直接随家人一起死了,或许更好。

    齐旻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身体,手掌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后背。

    齐旻:" “不怕,鲤儿。”"

    齐旻:" “兄长在…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了。现在你知道孤不是随元淮了。”"

    齐旻:" “你要离开孤吗?”"

    元鲤被他紧紧箍在怀里,鼻尖充斥着齐旻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浓烈的血腥气。

    就算离开齐旻,他能去哪里呢?

    天地之大,何处是归途?他还有谁?

    至少眼前这个人……是同样背负血海深仇、在这世上仅存的、与他有过十几年牵绊的人。

    随元鲤:" “不离开。”"

    齐旻眼底骤然亮起一丝近乎狂喜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幽暗覆盖。

    齐旻:" “好,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