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复一日,光阴飞逝。

    螭吻身上的衰败气息已无法掩饰。清冷的银辉被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气侵蚀、缠绕。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他体内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龙十出世,少则百年,多则千年。”

    “百年千年?世人如何能等?若善意与希望失去了寄托的图腾,恐惧与绝望、猜忌与仇恨便会如野草般疯长蔓延!届时九婴未至,人间已自乱!”

    螭吻靠在神座上,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角落那个因紧张而微微绷紧身体的少年。

    螭吻:“所以要在侍鳞宗内,选一人,假扮龙神。”

    螭吻:“稳定人心,维系…最后的希望。”

    殿内一片死寂。

    假扮龙神?这是何等大逆不道,又是何等沉重的枷锁。

    螭吻:“寄灵……”

    少年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眼中满是巨大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一只刚化形不久、懵懂无知的小狐狸?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悬浮在螭吻身侧、通体流淌着水蓝色光华的归离古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

    剑身光芒大盛,一道纯粹而柔和的水蓝光柱骤然射出,如同命运之指,毫无偏差地笼罩在寄灵身上。光柱中,寄灵额间那点被螭吻赐予的淡金印记,与之交相辉映。

    选择,已然落定。

    螭吻:“寄灵,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不是人,也不是妖。”

    螭吻:“你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异类,只是天命所选,命途沉重。天下苍生,系于汝身。”

    螭吻:“你就是螭吻,这世间……仅剩的龙神。”

    寄灵被这突如其来、无法承受的重任砸得头晕目眩,眼眸里蓄满泪水。

    寄灵:“那我要欺骗世人……多久呢?”

    螭吻:“直到…他的出现。”

    螭吻的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的未来。

    螭吻:“我们的弟弟,龙的第十子。等到他觉醒,成为真正的龙神之时……你的使命,便结束了。”

    寄灵:“龙的…第十子?”

    寄灵愈发困惑。

    螭吻抬手,掌心向上。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温润如玉的白色光晕的石头凭空浮现。石头内部,隐约可见一条蜷缩沉睡的微缩龙影。磅礴而纯净的龙气,让殿中所有存在都感到一阵心悸。

    龙石。

    螭吻:“龙石化身人形,需要漫长年月。”

    螭吻:“在那之后,请你守护好他。”

    螭吻:“只有龙神之力,可以弑龙。九婴定会利用他来杀我,好让自己从我的身躯里破印而出。”

    话音刚落。

    那些黑气像是突然得到指令,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的身体。白色的龙身在黑气中若隐若现。

    “螭吻大人!”

    忘忧跪在螭吻面前,去握对方的手。

    “您怎么了?”

    归离剑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驱散了每一丝黑气。

    螭吻:“驭灵戒里,存有白泽、无支祁、旱魃、小唯四位大妖的妖力,可在关键时刻助你。我已用龙神之力与他们交换,签订契约,他们会暗中守护你、帮助你。”

    寄灵伸出手,戒指落在掌心。

    螭吻:“少年,要当好龙神并不容易。希望你正心不灭,善意流长。”

    螭吻:“吾才能以这残躯,化作最后一道封印,永远消灭九婴。”

    忘忧跪在螭吻面前,握着他的手,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砸在螭吻的白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不要走,螭吻大人你不要走...”

    螭吻用指尖轻轻擦去忘忧脸上的泪。

    螭吻:“我不会离开的,我只是需要暂时沉睡。若有那一天,我们会再相遇。”

    忘忧望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丝虚假,找到任何能证明这不是告别的证据。

    但他没有找到。

    螭吻的眼睛里只有温柔,一种看过千万年时光、笃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温柔。

    然后那双眼睛闭上了...螭吻的身体化作一道光,光芒从他胸口涌出,向上冲起,穿透龙神殿的穹顶,直入云霄。

    光落下时,化作一片片白色花瓣,从天空飘下,覆盖了整座侍鳞宗。

    花瓣落在忘忧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伸出的手心里。

    又要…一次离开了吗?他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不记得是谁离开过。

    忘忧只知道,那个会笑着叫他小蝴蝶的人不在了。

    那个会让他枕在腿上、抚摸他的头发、听他讲无聊见闻的人不在了。

    ——

    寄灵脸上全是泪。从前他只是一只小狐狸,现在他要变成龙神了。

    他要穿上那身白衣,戴上那张面具,用螭吻的声音说话,用螭吻的方式微笑,在所有人面前假装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还活着。

    他走过去,在忘忧身边蹲下。

    寄灵:“忘忧,我会陪你的。”

    寄灵想尽了办法。他将带着露珠的最新鲜花束插在玉瓶里,悄悄放在忘忧枕边。他跑遍山下集市,买来各种口味热气腾腾的糯叽叽,小心翼翼地捧到忘忧面前,眼巴巴地望着他。

    寄灵:“忘忧你尝尝这个……是豆沙馅的,很甜……”

    可忘忧只是恹恹地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永恒不变的云海,眼里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光彩。

    寄灵不喜欢这样的忘忧。

    他记忆里的忘忧,本该是慵懒又狡黠的,偶尔会逗他、笑他,会和他一起在花海里奔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气息,只剩下一具美丽却空洞的躯壳。

    看着忘忧失神望向窗外、寄灵再也忍不住,走过去挨着忘忧坐下。少年身上干净的阳光气息与草木清香,无声地驱散了些许周围的冷寂。

    寄灵侧过头,鬼使神差地微微倾身将自己的唇瓣,飞快地贴在了忘忧微凉的唇上。

    ?

    忘忧猛地回神,愕然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近在咫尺、俊脸通红连耳根都红透的寄灵。

    寄灵:“忘忧,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又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他现在是龙神了,是这世上最孤独的异类,他只有忘忧了。

    忘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嗯,会的。毕竟…妖的寿命,很长啊。”

    “不过…”忘忧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瓣,凤眼带着一丝探究和纯粹的不解。

    “你方才为何要亲我?”

    寄灵:“啊?我…我…”

    本来寄灵还有告白的勇气,现在只能结结巴巴,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忘忧的眼睛。

    寄灵:“就是…那个心悦你……”

    忘忧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其实听清了。心尖莫名有一种陌生而微痒的悸动。忘忧看着寄灵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赧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翻涌的云海,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什么啊?”

    寄灵:“……”

    满腔快要喷薄而出的心意,被彻底堵死在了喉咙里。

    寄灵张了张嘴,无论如何再也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学着人类那样直白地表达心意,却一点用都没有呢?

    小狐狸沮丧地耷拉下脑袋,忘忧的心思,比龙神殿最深处的典籍还要难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