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鲤抱着胳膊,蹲在放河灯的岸边,眼巴巴地望着人群,期盼着兄长或青弟的身影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熟悉的吼声,由远及近。

    随元青:" “随元鲤!你跑哪儿去了?”"

    随元青:" “不是让你跟紧吗?”"

    随元青:" “人那么多你瞎跑什么?走丢了怎么办?”"

    随元青:" “长那么好看要是被拐了怎么办?你……”"

    元青拨开人群,怒气冲冲地出现在视线里,少年英俊的脸上满是焦躁和不耐,眼神却在触及元鲤狼狈模样的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几步冲过来,嘴里依旧不饶人。

    随元青:" “你是笨蛋吗,这么大人了还能走散?”"

    元鲤被他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晕头转向,嘴唇冻得发紫,哆哆嗦嗦地试图解释。

    随元鲤:" “我刚才被人挤散了……想在这里等你们。”"

    随元青:" “等什么?”"

    元青瞥见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的脸,眉头拧得更紧。

    随元青:" “你掉河里了?!”"

    语气虽是质问,却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随元鲤:" “嗯……”"

    元鲤小声应着,又打了个寒颤。

    随元青:" “你!”"

    元青气得想骂人,看他冻得可怜兮兮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烦躁的咂嘴声。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想给元鲤披上,动作却有些粗鲁。

    随元青:" “那河才多深?站起来不就行了。”"

    随元鲤:" “我踩不到底…”"

    随元青:" “踩不到底不会喊人吗?你嘴巴是摆设吗?”"

    随元鲤:" “我喊了,呛了水……”"

    ·

    齐旻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刚买的、栩栩如生的糖人,一个兔子,一个老虎。看到元鲤的模样,他脚步微顿,帷帽下的目光沉了沉。

    齐旻:" “怎么回事?”"

    随元青:" “他自己笨,掉河里了!”"

    随元鲤:" “哥哥...”"

    齐旻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柔软的帕子,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开始细致地擦拭元鲤脸上、发梢未干的水渍。又示意随从取来备用的厚实披风,亲手给元鲤裹上,仔细系好带子。

    齐旻:" “先跟兄长回轿子,别着凉了。”"

    齐旻牵起元鲤冰凉的手,他的手也凉,却让元鲤感到了一丝安定。

    随元青:" “要不是你落水,我们还能多逛会儿。你就不能注意点吗?真是……”"

    元鲤低着头,任由他骂,一声不吭。他知道青弟是在担心,只是这关心的方式,实在让人难以消受。

    直到齐旻脚步一顿,微微侧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齐旻:" “青弟,够了。”"

    元青被晾在原地,看着大哥牵着鲤鲤的手,看着他身上那件刺眼的、属于大哥的披风,一股混合着憋屈、不甘和更深层烦躁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他跟在后面,忍不住又低声抱怨。

    随元青:" “本来就是,尽添乱……”"

    ·

    元青骑着马走在轿子旁,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轿帘,像是要把那层布盯出两个洞来。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元鲤掉进河里,被人救上来了,没死没伤,不过是着了凉,回去喝碗姜汤就好。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但他就是生气!

    气元鲤没好好跟着他,气元鲤那么大个人还能把自己弄成这样,更气自己为什么没回头看一眼。

    如果他回头了,如果他没一头扎进人群里买东西,元鲤就不会走散,不会掉进河里,不会像现在这样缩在轿子里瑟瑟发抖。

    ...

    随元鲤:" “对不起,青弟。耽误你玩了。”"

    轿子里传来元鲤闷闷的声音,带着鼻音。

    ?

    元青听到这句对不起,心里的火更旺了。他最烦元鲤这一点。

    什么都道歉,什么都觉得是自己的错,被人骂了不还嘴,被打了不还手,永远都是对不起。

    他就不能硬气一回吗?

    ·

    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

    元鲤被下人搀回自己的院子,换了干衣裳,喝了一大碗热姜汤,躺进被窝时,整个人还是冷得缩成一团。

    婢女给他灌了个汤婆子塞进被子,又加了一床厚被,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有些烫,却没太在意,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半夜,元鲤开始说胡话。

    ...

    婢女被他的声音吵醒,走到床边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她赶紧让人去请大夫,又吩咐烧水,自己守在床边,用冷帕子敷在元鲤额头上。

    元鲤烧得迷迷糊糊,脸通红,嘴唇干裂。睫毛不停颤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婢女凑近了听,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随元鲤:" “娘…我害怕…”"

    大夫来了,开了方子,婢女熬了药,一勺一勺喂进去。元鲤喝了一半洒了一半,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把枕巾染成深褐色。

    他皱着眉头,仿佛在梦里也在和什么对抗,身体不时抽搐一下。

    折腾到天快亮时,烧终于退了些。

    ·

    第二天一早,齐旻来了。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婢女还是醒了,赶紧站起来行礼。齐旻摆了摆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还在睡的元鲤。

    元鲤的脸色依旧很差,白得像纸,嘴唇没多少血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

    齐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把元鲤的手握在掌心。那只手还有些烫,却比昨晚好多了。

    元鲤在睡梦中感觉到什么,眉头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他看到了齐旻的脸。银色的面具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随元鲤:" “哥哥…”"

    齐旻:" “嗯。”"

    齐旻应了一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齐旻:" “还烧着。大夫说让你多休息。”"

    元鲤点了点头,忽然鼻尖一酸,眼眶就红了。

    齐旻:" “怎么了?”"

    齐旻见他眼眶泛红,眉头微蹙。

    随元鲤:" “没什么。”"

    元鲤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随元鲤:" “就是难受。”"

    齐旻没有说话,伸出手臂,把元鲤从被子里揽了出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元鲤的脑袋抵着齐旻的锁骨,整个人软绵绵的。

    随元鲤:" “哥哥…呜…我好不舒服。”"

    元鲤把脸埋在齐旻胸口,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齐旻的衣襟。他不是在哭什么具体的事,就是觉得难受,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哭出来会好受些。

    齐旻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散乱的黑发,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

    ·

    随元青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元鲤窝在齐旻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齐旻的手放在元鲤腰上,两人的姿势亲密得不像兄弟。

    元青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随元青:" “你们在干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元鲤从齐旻怀里抬起头,看见元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他眼眶依旧泛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随元鲤:" “青弟…你也来了。”"

    元青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包药,上好的补药,他特意让人从城里药铺买来的。

    随元青:" “身子骨真是弱,”"

    元青说,语气带着些嘲讽,眼睛却一直落在元鲤身上。

    随元青:" “落个水都能生病,你还是不是男人了?”"

    齐旻:" “青弟。”"

    齐旻的声音响起,不重,元青却听出了里面的警告意味。

    ?

    元青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着腿,双臂环胸,眼睛盯着元鲤和齐旻,像是在监视什么。

    元鲤从齐旻怀里挪出来一些,靠在枕头上,不好意思再赖在哥哥怀里。但他还是很难受,脑袋昏沉沉的,浑身没力气,咳嗽了两声,嗓子疼得他皱起了眉头。

    随元青:" “赶紧好起来吧,病恹恹的。”"

    元鲤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因为生病而显得有些虚弱,却依然好看。

    随元鲤:"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