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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元鲤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或许只有几息,或许过了很久。最终他撑着地面,缓慢而艰难地站了起来。

    肩膀被元青剑柄砸过的地方疼得厉害,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发抖,虎口的血还在往外渗,滴在泥地上,洇出几个暗红色的小点。

    他站直身体,低着头,一言不发。

    随拓看着他。

    十五岁的元鲤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刚才的打斗让他的发髻散了一半,几缕墨色长发垂在脸侧,衬着那张秾丽的脸庞,愈发精致。

    他看到的是一张越来越熟悉的脸。

    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高度,那嘴唇的形状...那个临死前还护着妻儿、用一介文臣之躯挡在门前的男人。

    随拓盯着那张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他有时会在夜里做梦,梦见何其仁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养他的儿子,为什么要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卷进这场血腥的纷争。他每次都在何其仁开口前醒来,但醒来后,那双眼会在他脑海里停留很久很久。

    ...

    随拓移开目光,拍了拍元青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

    万能角色:" “今日有进步,明日继续。”"

    元青被父王夸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元鲤,元鲤还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不清表情。

    长信王走后,元青走到元鲤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随元青:" “二哥,我……我不是故意的。父王让我用力,我就……”"

    随元鲤:" “我知道,不怪你。”"

    元青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一阵难受。他宁愿元鲤骂他,宁愿元鲤打他,宁愿元鲤哭着跑去找母妃告状,也不愿看到他这样。

    明明难过得要命,还要笑着说不怪你。

    随元青:" “你的手……”"

    元青低头看见元鲤虎口上的血,眉头皱了起来。

    随元青:" “我去叫人拿药。”"

    随元鲤:" “不用,小伤。”"

    元鲤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元青还想说什么,但元鲤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肩膀一高一低,走路时左腿似乎也有点瘸,不知道什么时候摔的。

    ...

    元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心里那股难受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才三四岁,两个人蹲在花园里捏泥巴,元元鲤捏了个丑兮兮的小鸭子递给他,说。

    随元鲤:" “青青你看,这是你。”"

    随元青:" “这哪里像我了?”"

    随元鲤:" “因为青青和小鸭子一样可爱呀。”"

    那时候多好啊。

    他不知道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或许是他开始学武之后,或许是他发现自己比元鲤高出半个头之后。

    ·

    随拓心中的不安,随着元鲤年岁渐长、容貌越发肖似其生父而日益加重。那张脸像一面活着的镜子,时刻映照着他当年的罪孽,提醒着他手上沾染的血。

    这孩子留着是隐患,杀……如今却已不那么容易,且暂无必要,但绝不能让他与元青太过亲近。

    元青是他寄予厚望的嫡子,心思纯粹,勇武过人,将来要继承王府、甚至为他开拓疆土。

    若被这个异类影响了心性,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于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听说了吗?二公子……好像不是王爷的!”

    “嘘!小声点!我也听王管事提过一嘴,说是……”

    “怪不得!王爷待二公子总是淡淡的,远不如对三公子那般亲厚!”

    “我看呐,说不定就是个野种!仗着有几分颜色……”

    这些带着恶意的揣测和污名化的流言,如同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钻进少年们的耳朵里。

    元鲤起初是不信的。他跑去问母妃,王妃只是温柔地摸着他的头,眼神复杂,却并未明确否认,只含糊道。

    万能角色:" “鲤儿永远是母妃的好孩子。”"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院子,却正撞上气势汹汹冲进来的随元青。

    随元青提着剑,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少年英俊的脸上满是怒气,还有一丝被欺骗般的委屈和受伤。他死死盯着元鲤,胸膛起伏。

    随元鲤:" “青弟?”"

    元鲤放下笔,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一个习惯性的笑容。

    随元鲤:" “你怎么来了?要一起练字吗?”"

    随元青:" “练字?”"

    元青冷笑一声。

    随元青:"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随元鲤:" “装……装什么?”"

    随元青:" “你根本就不是我亲哥!”"

    元青几乎是吼出来的,少年人的怒气混着莫名的伤心,口不择言。

    随元青:" “他们都说你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杂种!你凭什么占着二哥的位置?凭什么让大哥也护着你?凭什么……凭什么用我们王府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元鲤心里。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漂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随元鲤:" “我……我不知道……青弟,不是这样的……”"

    他只会笨拙地否认。

    随元青:" “你不知道?你是傻子吗?整个王府的人都心知肚明,就你一个人蒙在鼓里?”"

    他往前逼了一步,元鲤下意识地后退。

    随元青:" “怪不得你那么笨,怪不得你怎么练都练不好武,怪不得父王从不喜欢你。”"

    元鲤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自己笨,知道自己不如青弟聪慧,知道自己总让父王失望。可他从来没想过原因竟是这个。

    因为他不是父王的亲生儿子,所以再怎么努力都没用,在这个家里,他永远是个外人。

    随元鲤:" “我不知道……”"

    元鲤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随元鲤:" “青青,我真的不知道……”"

    ?

    元青看着他哭,心里那股邪火更旺,还有种说不清的、看到这张秾丽脸上露出脆弱表情时的心烦意乱。他上前一步,猛地推了元鲤一把。

    随元青:" “滚出王府!这里不是你家!”"

    元鲤蜷缩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望着眼前暴怒、全然陌生的弟弟,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昔日那个与他亲密无间、会拉着他的手堆雪人、会央他帮忙抄写诫书的青弟……仅仅因为一个身世秘密,就变成了恨不得将他撕碎的仇人吗?

    那……哥哥呢?哥哥若是知道了,会不会也像青弟这样,用看垃圾般的眼神看他?巨大的恐惧与悲伤瞬间将他淹没,他哭得浑身发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元青:" “你为什么就知道哭!一点用都没有!”"

    元青更烦了,以前他觉得二哥笨点、弱点没什么,反而让人想保护,可现在知道这不是亲哥,那种被侵占、被欺骗的感觉让他只想发泄。

    随元青:" “你连剑都拿不稳吗?反抗啊!打我啊!”"

    旁边的随从见势不妙,连忙上前劝阻:“三公子,息怒,二公子他……”

    随元青:" “滚开!”"

    元青正在气头上,剑鞘一横,眼神狠戾。

    随元青:" “我教训人,你也配管我?”"

    随从吓得不敢再言。

    随元鲤:" “我不出去,这里是……是我的家。”"

    随元青:" “你的家?你家在哪里你自己不知道吗?你是被捡来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