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叮铃铃——
刺耳的午休铃声蓦地在耳边炸开，任意趴在十八班的课桌上，额角覆着一层薄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真切的噩梦中挣脱。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刘在伊身上淡淡的清香。
任意缓缓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慢慢聚焦在教室的黑板上。
上面还留着数学老师刚讲完的例题，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一切都是梧桐中学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奥数比赛夺冠、新加坡的夜景、与在伊的相拥亲吻、奶奶平安醒来的消息……那些画面清晰地刻在脑海里，真实得触手可及，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从新加坡回来已有数日。
因奥数比赛为学校拿下全国总冠军，梧桐中学特意召开了表彰大会，他作为核心成员，站在领奖台上接受全校的表扬。
而此前误将题目卖给对手学校的事，因是无心之失，加上立下大功，学校也只是象征性地给了个轻微处分，大事化小。
回来之后，任意整个人都变了。
连18班那群最迟钝的哥们儿都感觉到了。
吴一琛：" “任总，醒啦？”"
吴一琛：" “这上课铃都响三遍了，您老还跟周公对弈呢，昨晚又挑灯夜战数学题了？”"
旁边的蔡泽也凑过来，挤眉弄眼。
蔡泽：" “自从新加坡回来，我们任总这是彻底转性了啊？上课不睡觉了，笔记居然还记上了？”"
他夸张地探头去看任意摊开的数学笔记本，上面难得写满了工整的公式。
蔡泽："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该不会是被哪个学霸夺舍了吧？”"
面对哥们儿的调侃，任意没像往常那样冷着脸怼回去，或是干脆无视。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暖意的弧度。他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
心里像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催促着他。
快点下课！快点去一班！快点见到她！
·
煎熬的四十分钟终于过去。任意冲出了教室后门。
穿过喧闹的走廊，无视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惊讶的目光，他几乎是跑着来到了一班教室的后门。
心跳得有点快，带着雀跃的期待。他习惯性地倚靠在门框上，看向那个熟悉的位置。
空的。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短发女生，正低着头整理书本。
任意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靠近窗户，目光在教室里快速扫视了一圈。
没有。那个总是坐姿笔挺、偶尔会支着下巴望向窗外、阳光洒在侧脸上像镀了层金的女孩，不见了。
？
一股莫名的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了上来。
难道是去办公室了？还是去洗手间了？任意耐着性子，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下课的人流渐渐散去，走廊变得空旷，却始终没有在伊的踪迹。
他拦住一个刚从一班教室走出来的女生。
任意：" “同学，麻烦问下，刘在伊呢？或者你知道她去哪了？”"
林路：" “刘在伊？谁啊？”"
林路：" “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任意：" “怎么可能没有？她一直就坐那个位置！”"
他指向那个空位，现在坐着短发女生的位置。
林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更加困惑了。
林路：" “那不是张薇的座位吗？她一直坐那儿啊。你是不是记错班了？或者……记错名字了。”"
记错？怎么可能记错。
她的一颦一笑，她说话时偶尔带点韩语腔调的尾音，身上独特的、混合着淡淡花香与一丝烟草味的冷冽气息……怎么可能记错？
终于，他看到了钟晚甄。
任意：" “钟晚甄！”"
任意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钟晚甄：" “任意！你发什么疯！”"
钟晚甄甩开他的手，揉着被抓疼的胳膊，没好气地瞪着他。
钟晚甄：" “吃错药了？”"
任意：" “在伊呢？”"
任意：" “刘在伊！她去哪了？为什么不在班里？她是不是……是不是请假了？还是……”"
钟晚甄被问得愣住，皱着眉像看怪物一样上下打量他。
钟晚甄：" “刘在伊？谁啊？任意，你没事吧？”"
钟晚甄：" “去趟新加坡比赛把脑子比坏了？还是学习学傻了？我们班什么时候有过叫刘在伊的人。”"
？
任意踉跄着后退一步，钟晚甄的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困惑，带着不耐烦与一丝担忧，绝不像是在说谎。
她真的……不认识在伊。
不可能！她们一起去的比赛！是最好的朋友！
任意：" “你骗我！”"
任意：" “钟晚甄！你告诉我！她在哪？！她是不是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失控引来了周围同学的侧目。钟晚甄被吼得也来了气，脸色沉下来。
钟晚甄：" “任意！你有病就去医务室！我骗你什么了？什么韩国？什么回不回的？我们班从来没有叫刘在伊的韩国转学生！”"
钟晚甄："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出幻觉了？赶紧回去休息！”"
幻觉？
任意失魂落魄地回到18班教室，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教室里闹哄哄的，吴一琛正和蔡泽打闹。
任意径直走过去，一把抓住吴一琛的肩膀。
任意：" “吴一琛，刘在伊。记得吗？一班的，韩国转学生，跟我一起去新加坡比赛的。”"
吴一琛被他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停下打闹挠挠头。
吴一琛：" “刘在伊？谁啊？一班有韩国转学生吗？”"
他转头看向蔡泽和陈家倩。
吴一琛：" “你们听说过吗？”"
蔡泽一脸茫然地摇头。
蔡泽：" “没有吧？一班不就一直是那些人吗？哪来的韩国转学生？”"
蔡泽：" “任总，你是不是记错了？这次奥数比赛，我们学校就去了你们四个啊……钟晚甄、蔡斯浩、你，还有石达……嗯，就你们四个。”"
任意扯下脖子上的项链。
任意：" “这个项链！是在伊送我的！”"
吴一琛：" “哎哟我去！任总，你是真睡懵圈了？这玩意儿不是你自个儿在夜市买的吗？”"
蔡泽：" “对啊对啊，就那个卖手工银饰的小摊！你还说这狗看着傻乎乎的，哈哈哈！怎么现在成别人送的了。”"
任意：" “我……自己买的？”"
任意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项链，他试图在脑海里搜寻关于买项链的记忆，却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和喧闹的人声。
只有在伊站在他身后，微凉的手指拂过他后颈，为他戴上项链时，那温热的呼吸，那带着笑意的。
刘在伊：" “喜欢吗？”"
...
任意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浑身冰冷。周围吴一琛他们担忧的询问和玩笑，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变得模糊不清。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疯狂地翻找相册。
一定有证据！
那些照片，他们拍的那些自拍。那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照片一张张翻过：灯火辉煌的滨海湾花园，巨大的鱼尾狮喷泉，人潮涌动的夜市，丰盛的海鲜大餐，领奖台上捧着奖杯的他和钟晚甄、蔡斯浩……
没有她。
一张都没有。
...
那些本该有两个人甜蜜身影的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夜市的彩灯下，对着镜头比着傻气的耶，身边空空荡荡。他坐在酒店房间的床边，手里举着啤酒罐，对着镜头笑，背景里只有单调的墙壁。
…难道真的只是他大脑虚构出来的一场幻觉？
任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拾书包，怎么走出教室，怎么穿过那些对他投来好奇目光的人群的。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凭着本能，来到了那条熟悉的小桥。
·
夕阳的余晖给河面镀上了一层破碎的金红，微风带着初春傍晚的凉意。
这里，是他和在伊最常来的地方。
他们曾在这里分享同一副耳机，在这里看星星，在这里……第一次笨拙地牵手。
他靠在冰冷的石桥栏杆上，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
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时间，也仿佛带走了那个女孩存在过的所有证据。
他等了很久，等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那个熟悉的身影，终究没有出现。
...
任意缓缓地蹲下身，像一只被遗弃的、找不到归途的小狗。他想起在新加坡那间小小的钟点房里，她靠在他怀里，带着酒气和泪意问他的那句话。
刘在伊：" “任意……你说，要是我们早点遇见，会怎样？”"
早点遇见？
……连这场相遇本身，大概都是他大脑编织的一场虚妄。
一场盛大、甜蜜、最终却将他推入深渊的黄粱美梦。
任意死死咬着牙，肩膀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原来……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没有那些温暖的拥抱。
没有关于未来的承诺，没有那笨拙却真挚的告白。
没有……她。
一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一场漫长、孤独，最终只感动了自己的幻梦。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抽噎。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狼狈的泪痕。晚风吹在湿冷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任意站起身，腿因蹲得太久有些发麻。
任意：" “呵呵……”"
他摊开手心，那条项链静静躺着，在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光泽。
对啊...这是他自己买的项链，他为什么会觉得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