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本以为自己再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可皇帝的笑声还是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哈哈哈,瞧这孩子,都高兴地呆住了。焕儿,代朕扶他起来罢。”
三皇子萧焕笑着上前,亲昵地将沈惟拉起,带入自己身后的坐席。礼王一派公子哥的座位都在此处,如今这些人也都开心地迎上前连声道喜。
沈惟的脑子几乎不转,只机械地露出礼貌笑容,不管别人与他说什么,他都僵着笑脸缓慢点头。直到沈惟身侧的三皇子萧焕话头一转,突然拉着他转了个弯,笑道:
“五弟,此乃拙友沈惟,是沈国公府上的沈世子。他为人品行端方,怀瑾握瑜。今日恰逢其会,特引二位相识。”
如一盆碎冰兜头浇下,寒气一路从天灵盖窜到脚底。周遭所有声响急剧放大,一向礼数周全的沈世子罕见地失礼,哑口无言地瞪大眼睛。
三皇子本意是多与信王亲近,将身边同龄好友都介绍给他结识。此刻沈惟和萧琰却都不说话,场面忽然尴尬,三皇子始终亲和的笑容僵了僵。
在这样的时刻里,沈惟彻底放弃了抵抗。他魂飞天外地心想——短短两年,他竟变了不少。
信王殿下的身量比当年高大许多,石青色四爪蟒袍穿在身上,龙章凤姿。沙场经历将他雕琢得体格雄健,即使穿戴正式地坐在席上,依然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般威严。
年轻王爷双眼通红,一眨不眨地望着沈惟,又因眉眼轮廓生得锋利,血色弥漫的眼中竟逐渐溢出杀意,叫迷茫的三皇子陡然一惊,不由自主害怕,立刻心生退缩之意。三皇子刚想出声转开话题,这时五皇子却忽然开口,打破僵局:
“多谢三哥引荐……今得识荆,实属三生有幸。”
没想到萧琰会是这般反应,沈惟浑身畏惧地一颤,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三皇子却用手肘怼他:“没点规矩,快回话啊。”沈惟绞劲脑汁,搜肠刮肚,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天降好人赵景逸“哎呀”一声:“沈世子怎满头大汗、脸颊泛红,莫不是忽然发起热来了吧?”
三皇子萧焕离沈惟更近,被人提醒这才看见他额上细密汗珠,又想起他生病多日,赶忙让下人去叫太医。
这理由彻底解救了沈惟。他被人七手八脚地扶坐在一旁,再无人纠结他该如何向信王殿下回话。但隔着几人的身影,萧琰的视线如有实质,烙刻在他身上,沈惟不用回头,都快被那目光从内到外炙烤融化。
此类盛大宫宴,都会安排御医在宴上待命。三皇子一声吩咐下去,太医迅速便被领了过来。可急匆匆赶到时,几个公子哥正将沈惟围在中间,以致太医一时没看见沈世子,径直转向了信王席上。
宋绶安出声唤道:“太医,你去哪里?”
老太医已单膝跪在信王席旁,将信王右手手掌托起——他的掌心被碎裂的木头扎得血红,但因他始终将桌角攥得死紧,才无人注意到他满手的鲜血。太医治病救人多年,对血迹敏感,这才一眼看到。
三皇子礼王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却是立刻闪身想将信王挡上。
宫宴见血,恐不吉利。
但他们这边动静太大,太医小跑过来也并未遮掩,皇上已一眼看见了信王手心的鲜血。原本热闹的宴席顷刻乱作一团。
皇上忧心信王伤势,官员们早早便散了。沈世子也因病中赶来,被先行送上宫门外的马车。
沈惟一动不动靠在马车内壁,里衣汗湿,被穿堂而过的夜风吹得浑身冰凉,但心脏却聒噪滚烫。满脑子都是萧琰说不出话的神情,和盯着他通红的双眼。
【警告!检测到宿主心率血压异常。情感代入不利于实验观测,请宿主合理控制与目标人物的情感关系。】
沈惟苦笑出声,眼中隐有水光浮动:“情感是两个人的事,我连自己的情感都控制不了,更何谈控制他的。”
【爱情不过是一套由神经递质、激素和大脑奖励回路,共同作用的复杂生化程序。但只需物理分离和时间流逝,与爱情相关的神经连接会逐渐减弱。只要宿主公事公办,不合理的情感突触就会被清理干净。】
沈惟:“你觉得改变人类的情感,就像你在程序中清理干净恋爱病毒一样容易吗?”
系统与他鸡同鸭讲,只回答“清理病毒”的问题。
【如同人的消化系统一样,寄生病毒通常有利于主体。我并没有清理干净恋爱病毒,我只是将她囚禁在数据牢笼。你依然在正常使用她的情感能量,传播无介质感染,不是吗?】
马车的帘子被人掀起,姗姗来迟的沈老国公被人扶上马车,待他坐稳,马车才晃晃悠悠启程回府。
沈惟心力交瘁,只靠着内壁两眼放空,已全无礼数。见他这副样子,沈老国公问:“这是怎么了?怨为父没有提前知会你一声吗?”
沈世子两眼空茫,呆呆地说:“若您提前知道此事,今日为何还与我说不必同往?”
沈鸿祯也很无奈:“当时还不知道。沈家先辈是朝廷元勋,按照婚嫁古训,国公本就与皇室有特殊渊源,嫡系后代常有联姻。你还在娘胎里时,两方就曾议亲。”
见沈惟听了老国公这番话也没什么反应,沈鸿祯继续解释:“嘉宁公主已到婚配年岁,容妃娘娘曾私下与我聊过,但你刚回京城,又学业荒废,老夫只说惶恐,不敢高攀。多日前却是皇上主动提起,似乎也有此意。但圣心难测,我才没有告诉你。”
老国公两手一摊:“今夜眼见皇上吃多了酒,兴致高涨,拉着我越说越往这事儿上靠,我觉出不妙,派人去把你叫来以防万一。没想到皇上竟真的如此草率,宫宴上就口头指婚,连道圣旨都来不及拟。”
沈世子低声问:“那公主呢?”
沈国公一愣,脸上浮起些尴尬:“事出突然,公主并不知情,也来不及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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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席上,因此圣上口谕时,只能先由你一人谢恩。”
沈世子却摇摇头,又问:“公主如何想?”
沈鸿祯露出疑惑的神情:“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公主自然谨遵圣旨,待嫁闺中。”他接着苦口婆心地劝:“老夫从不过问你在外面的谋划,但公主下嫁沈府,对你来说必定是极大的保障。不管将来皇帝是谁,公主和驸马却不会改变。”
也不管沈惟是何反应,老国公突然兴奋起来,眉飞色舞道:“说到此事,沈府也该做些采买和布置,为喜宴大办早做准备。这新湖果然风水极好,刚一建成就迎来大事,来日还能为喜宴增色添彩。”
沈惟静静阖上眼睛,不再说话,仍由沈老国公自顾自讲着对婚宴的诸多计划。直到马车一顿,抵达府门,他向老国公告了个罪,便一声不吭地独自走了。
他闷头走回自己的院子,院内罗琩正焦急地等着世子。见他终于回来,行了个礼便想探问,沈惟却一眼都没看他,头也不回地拍上房门。
罗琩险些被门板夹了鼻子,连忙退开,知道宫宴上必定发生了意外。但沈惟此刻谁都不想见,罗琩唤了几声,没得主子的应声,只能无奈退下。
沈惟坐在茶案边坐,无意识地抬手执起茶杯。空了的茶杯端到眼前,他才看见自己袍袖内的双手始终在发抖。
烛台上跳跃的火光,让他眼前再次闪过萧琰含着烈火的双眼,只觉得烛火引得他额间一阵抽痛。
他终于再也受不了,猛地将空杯掷在墙上。清脆的碎裂之声响起,满室烛光应声而灭。太久没有使用情感能量的控火能力,右手开始更剧烈地颤抖。沈惟哆哆嗦嗦用左手握住右手,脑子里纷繁杂乱,又空空荡荡。
沈世子一动不动地呆坐在黑寂的屋中,时间的流逝仿佛完全停止,他久违地想起了重症病房,想起了外庄的火场。想起那时萧琰被王德海困在书房,系统始终接触不良,他以为今日必是死局,却依然义无反顾地破开后窗冲了进去。
那时其实他在外面看见了霍廷等人的犹豫,为萧琰觉得悲凉:生死时刻,却无人救他。因为可怜他孤零零地死去,沈惟才生出极大的勇气,冒死相救。
窗边传来一声巨响,有人粗暴地破窗而入。沈惟惊愕迷茫,分不清记忆和现实,已被人大力拖拽到榻边地上。
没有点灯的房间,只靠朦胧月光才能勉强视物。然而此刻,这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猿臂蜂腰的形状,背对着光的脸庞,只能看清一双杀气腾腾的双眼。
宫宴上惊鸿一瞥的猛兽,在如水月色下终于撕开了人皮的伪装。
沈惟双手被人被挟制在卧榻的木柱上,被迫举过头顶。他顾不得身上被拖拽摔倒的疼痛,不由自主地扬起脖颈,露出脆弱的命门。
空茫了一夜的心脏在此刻落回胸腔,沈惟满心安宁地暗想:若他今夜想把自己吮髓啖血,那就让他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