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包有为盯着出现裂纹的手机屏幕。屋里的暖气烤得人发热。柏林电影节的最高奖项,对任何一个电影人来说,都是职业生涯的分水岭。这不仅是镀金,更是拿到国际资本和顶级资源的通行证。
樊冰儿凑近了些,眼睛亮得吓人。“小包 弟弟,你说咱们的《白日焰火》赢面大吗?我能摸到最佳女主角的边儿吗?”
包有为把手机扔回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既然名单上印着咱们的片名,那就是拿到了上牌桌的资格。欧洲那帮评委的口味难以捉摸,只要片子质量硬,就有戏。”
二月八号开幕,满打满算只剩半个月。包有为拿过纸笔,列出随行人员名单。得赶紧把剧组主创的档期敲定,签证和机票也是个麻烦事。
两人分头行动,挨个给演员拨电话。
还没等包有为拨出几个号码,廖梵的电话抢先进来了。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片场。
“包导!新闻我看见了!”廖梵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透着按捺不住的亢奋,“我这边跟剧组协调好,二月初肯定把时间空出来,咱们柏林见!”
配角那边的反馈喜忧参半。郝蕊正在外地赶拍一部年代戏,剧组进度卡得很死,实在抽不开身,只能在电话里连连叹气。郭滔倒是痛快,他正想借着这股东风往上走一步。去国际A类电影节溜达一圈,对国内的曝光度大有裨益。
敲定完名单,樊冰儿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过来,往沙发上一靠。“哎,你说我要是弄套龙袍穿去走红毯,外媒的镜头是不是全得对准我?”
包有为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这女人的营销嗅觉确实敏锐,前世她就是靠着龙袍装在国际上一战成名。但放在2007年,这步棋走得太险。
“别折腾。”包有为放下水杯,把她的念头掐断,“柏林不是戛纳,那地方重学术轻商业。你穿龙袍过去,容易被扣上哗众取宠的帽子。听我的,穿旗袍。既能把东方女性的曲线美端出来,又压得住场子。衣服的事我来解决,保证给你弄一套独一无二的行头。”
次日清晨。帝都电影学院导演系办公室。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田庄庄端着搪瓷茶缸,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上下打量着推门进来的包有为。
“你这小子,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田庄庄放下茶缸,语气里透着赞许,“头一回拍现实主义题材,直接杀进柏林主竞赛。这步子迈得够大。”
隔壁办公室的张黎听到动静,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聊柏林呢?当年我带《走向共和》去戛纳,光那条红毯就来回溜达了三趟。不过柏林跟戛纳不是一个路数。那帮德国评委,骨子里带着点哲学家的轴劲儿,最爱琢磨人性的阴暗面。你那部《白日焰火》,正对他们的胃口。”
王洪卫正坐在角落里批改作业,闻言抬起头,手里的红笔点了点桌子。“有个事必须提醒你。让那几个演员把英文自我介绍练熟。去年有个小年轻去走红毯,外媒长枪短炮围上来,憋了半天只会说一句‘I"m happy’,丢人丢到家了。还有,主竞赛单元的放映厅,冷气开得跟冰窖似的。让你那个女主角务必带条厚披肩,别到时候冻得直哆嗦,仪态全没了。”
田庄庄拉开抽屉,翻找了片刻,摸出一个边角磨损严重的皮质笔记本。封面上的烫金字迹已经斑驳,依稀能认出“柏林电影节参展手册”几个字。
他把笔记本推到桌沿。“九三年,谢非老师带《香魂女》去柏林,这是他当时做的笔记。里头记着历届评审团的口味偏好,媒体发布会的流程,甚至还有几家老牌欧洲媒体常问的刁钻问题。当年谢老师拿完金熊奖,跟我说了句话:在柏林等奖,就像在三九天等日出。关键是得熬得住漫长冷清的黑夜。”
王洪卫翻了翻桌上的台历。“二月八号开幕。你们最好提前三天飞过去,把时差倒过来。”
张黎走过来,在包有为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面对镜头别发怵。电影人就该像饿狼一样,死死咬住观众的眼睛。当然,在咬人之前,先把自己的领带打理平整。”
墙上的老式座钟当当敲了九下。
田庄庄收起玩笑的神色。“说千道万,就一条底线。把咱们中国电影人的精气神挺直了带过去。别让那帮老外总觉得,咱们除了飞檐走壁的功夫片,就拍不出别的东西。”
阳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带。包有为拿起桌上的皮质笔记本,指腹擦过封面上谢非老师的签名,皮面微凉,掌心却在发烫。
“今年的盘子不小,国内送过去的好几部片子都入围了。”田庄庄重新端起茶缸。
“确实。”包有为把笔记本揣进大衣口袋,“《图雅的婚事》和《苹果》也进了主竞赛,还有几部在全景单元。说明这几年国内的制片水准,在国际上的认可度越来越高。”
田庄庄点点头,话锋一转:“《图雅的婚事》的导演王安泉,是咱们学院八七届表演系的。算起来是你的同门师兄。要不要我组个局,让你俩认识认识?到了柏林也好有个照应。”
“免了。”包有为摆摆手,“人家忙着筹备,咱们就不去添乱了。真要在柏林碰上,打个招呼就是。”
他眼珠一转,视线落在田庄庄身上。“田老师,您这参展经验一套一套的,光纸上谈兵多没劲。反正我也算您的关门弟子,不如您受累,陪我跑一趟柏林?就当去欧洲散散心。”
田庄庄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他没好气地指着包有为的鼻子:“你这小王八蛋,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我手头一堆学生的毕业大戏要审,哪有闲工夫陪你去走红毯。赶紧滚回去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