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西厢院的窗棂,铜盆里的水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我坐在镜前,任翠微为我梳头。发丝一缕缕滑过指尖,凉而顺,像昨夜未尽的梦。她动作轻,不敢多言,只将我的长发挽成最素净的样式,不簪珠玉,不缠流苏。
“温家来人了。”她忽然低声说。
我没有应声,只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轮廓比从前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是三更后才睡下的痕迹。昨夜那场对峙耗去了太多心力,可我知道,真正的风浪才刚开始。
“说是温公子亲自登门,送来谢礼。”翠微顿了顿,“因姑娘昨日遣人送药,温老爷服下后咳症大减,特命少主前来致谢。”
我抬手,示意她停下梳子。指节在木梳边缘轻轻一叩,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静了下来。
温景辞来了。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沉了许久,前世他是唯一一个未曾欺我、辱我、利用我的人。他待我如珍宝,言语温和,目光清明。那时我尚不知人心险恶,以为世间真有这般干净的情意。后来家破人亡,他被牵连贬官,远走江南,再无音讯。我死前最后一念,不是恨谢临渊,而是遗憾未能与他说一句告别。
如今他又站在了侯府门前。
“请他在前厅稍候。”我站起身,换了一身月白褙子,外罩藕荷色比甲,衣料寻常,颜色素淡,“我不见客,按旧例回礼即可。”
翠微低头:“可……温公子说,此行另有要事相告,非得面见小姐不可。”
我脚步一顿。
要事?
前世并无这一幕。他从未登门,也未再提婚约之事。那时我已避世不出,他亦知我处境艰难,不愿添麻烦。今日之举,不合常理。
“他带了什么话?”
“只说……‘旧约未泯,心迹当明’。”
八个字,如针扎进耳膜。
我闭了闭眼。那些被我压在心底的画面又浮上来——春日园中,他执书立于梅树下,问我可愿共读《诗经》;夏夜池畔,他递来一把青竹扇,说是我娘亲生前最爱的样式;秋雨连绵时,他冒雨送来蓑衣,自己淋得半湿也不肯进屋避一避。
那时我以为,若不能与谢临渊相守,能嫁予温景辞,也算不负此生。
可现在不行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一句温柔心动的人。
“我去见他。”我说,“但只谈公事,不叙私情。”
前厅门槛不高,我跨进去时脚步很稳。他已等候多时,一身青衫未改,腰间佩玉温润,眉目依旧清朗,仿佛十年光阴未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苏小姐。”他起身行礼,声音低而稳,一如当年。
我回礼,落座,不看他,只盯着茶盏上升起的那缕白烟。“温公子客气了。些许药材,不足挂齿,何必亲至。”
“并非仅为谢药。”他缓缓道,“实为一事,萦怀已久,不得不问。”
我抬眼。
他看着我,目光坦然,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三年前,先父曾向令尊提亲,欲结两姓之好。虽未正式缔约,但两家长辈已有默契。此事……小姐可还记得?”
我手指微微收紧。
记得。怎会不记得。
那年我十五,他十七。父亲尚未对我失望透顶,母亲也还在世。那一日我在花园抄经,他由父亲引见而来,举止端方,言谈有度。临别时,他留下一方青竹刻笺,上书:“愿执子手,共度春秋。”
母亲笑着对我说:“若能成,倒是良配。”
后来战事起,边关告急,婚事搁置。再后来,永宁侯府被疑通敌,满门受审,无人敢提一字姻缘。我入狱那天,他曾去刑部求见,却被拒之门外。
我以为那段过往早已随风而逝。
没想到他还记着。
“记得。”我开口,声音平静,“但事过境迁,旧议作罢。”
“为何?”他问得直接。
我终于看向他。“温公子,我家已败,我亦不再是从前那个苏晚璃。你我之间,无亲无故,无约无凭,何谈旧议?”
“可你仍是嫡女。”他说,“侯府根基未倒,你父仍在朝列。只要你一日未嫁,这门亲事便仍有转圜余地。”
我冷笑:“转圜?为了什么?让你背负一个罪臣之女的名声?还是让你日后因我受累贬谪?温公子,你不必如此仁善。我不需要谁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他语气微沉,“我是不愿看你独自承受这一切。”
这话让我心头一震。
我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温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心意已决,不会再考虑婚嫁之事。请你……莫再提起。”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是一把青竹伞柄,顶端刻着细密的梅花纹。
我瞳孔微缩。
那是我十六岁生辰时,他亲手所赠。当时我病卧在床,窗外大雨倾盆,他撑着这把伞冒雨赶来,只为送我一本手抄的《女诫》。他说:“你若喜欢读书,我日后每日都为你送来。”
后来这伞在抄家时遗失,我以为再也见不到。
“它一直在我身边。”他说,“这些年,我去过许多地方,走过很多路,但它从未离身。苏晚璃,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在防备所有人,也在推开所有人。可我不是谢临渊,不会逼你,也不会伤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若你还愿意信一个人,我可以等。”
我盯着那伞柄,指尖几乎要触到它,却又生生收回。
温柔是最锋利的刀。
它不动声色地割开我层层包裹的心防,让我看见自己仍存的一丝软弱。可这份软弱一旦暴露,就会成为他人手中的把柄。柳氏会利用,苏月柔会构陷,而谢临渊……他会用它来摧毁我最后的防线。
我不能留这个破绽。
“温公子。”我终于开口,语气温冷,“你的好意,我无法接受。这伞柄,请你带走。从此往后,永宁侯府与温家,仅止于礼尚往来,再无其他牵连。”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黯下去。
良久,他收回伞柄,起身拱手。“是我唐突了。告辞。”
我未挽留,也未相送。
直到听见前院马蹄声远去,我才缓缓站起,走向庭院。阳光照在石阶上,暖而不烈。我伸手扶住廊柱,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
翠微跟出来,低声道:“二夫人那边派人来问,说有贵客登门,为何不请入正堂款待?”
我冷笑一声。
柳氏果然坐不住了。
她必已听说温景辞来访,更知道他曾有意娶我。若此事传开,我的身价便不同往日。她定会借机鼓动父亲重议婚事,或将我许给权贵换取利益,或设局让我再度陷入困境。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我的心,在刚才那一瞬,真的动摇了。
我转身回房,取来账册,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蘸墨,停顿片刻,写下八个字:**温家礼单,记清往来**。
一笔一划,端正清晰,如同划定界限。
我要把每一份情意都变成账目,把每一次接触都化作条陈。唯有如此,才能护住自己不被再次拖入深渊。
窗外风起,吹动帘幕一角。铃线无声绷直,未曾晃动。
我合上账册,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低垂,似有雨意。
而在京城另一端,宸王府内,一名黑衣侍从跪伏于书房外,低声禀报:“温家少爷今晨登门拜会苏大小姐,停留半个时辰,空手而归。”
室内烛火摇曳,映出一道挺拔身影。那人立于窗前,手中握着一枚旧玉佩,边缘磨损严重,却是女子闺中之物。
他久久未语,只将玉佩攥入掌心,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