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窗棂上,纸糊的格子泛出微白。我睁开眼,铜镜里的人已坐起,发丝垂在肩头,未梳未绾。昨夜烧尽的香囊灰烬还留在炭盆底,冷透了,像一场梦的残骸。
我起身更衣,换了一身月白色对襟长裙,外罩浅青比甲,素净得近乎寡淡。婢女捧来珠钗欲为我簪发,我摇头,只取那支旧银簪插进发髻。它无纹无饰,却沉实贴手,是唯一从前世带回来的东西。
今日侯府设春宴,宾客将至。
我踏出西厢时,天色尚早,庭院静悄。梅树最后一簇花也落了,枝干裸露,石径上铺着湿泥与残瓣。远处传来脚步声,杂沓中夹着铠甲轻响——是宸王府的仪卫到了。
我低头前行,绕过回廊转角,正要步入正堂侧席,却见前方人影立定。
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披风边缘滚着暗金兽纹。他背对着我站定,身形高大,肩线笔直,周身气压低沉。随从垂首立于两侧,无人敢言。
是他。
谢临渊。
我脚步未停,行至他身后三步处,屈膝行礼:“见过宸王殿下。”
声音平直,无波无澜。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一瞬,我看见他眸底掠过一丝迟疑。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太久,久到几乎失礼。我没有低头,也没有避开,只是静静抬头望着他,眼神清明,如同看一个不相识的贵客。
他未还礼,也未开口。
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轻纱。我听见自己袖中银簪微微作响,贴着腕骨,冰凉如初。
片刻后,他移开眼,抬步向前。随从紧随其后。可就在错身而过的刹那,我察觉他脚步微顿,似有回首之意。我没有回头确认,只继续前行,踏入侧厅。
席位早已排定。我在偏席落座,位置靠窗,能望见庭院一角。主宾高位上,谢临渊端坐不动,面容冷峻,眉宇间不见笑意。他饮酒极少,举杯时动作克制,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我知道,他已经乱了。
酒过三巡,厅中渐喧。几位世家公子谈起边关战事,言语间皆赞宸王英武果决,一役斩敌三千,夺回失地百里。有人转向主位,拱手道:“殿下铁血镇北,实乃国之柱石!”
众人附和。
我低头执壶,为身旁姑母斟茶。茶汤清浅,映不出人脸。
“苏小姐怎的不说话?”姑母低声问,“这般盛事,你从前不是最爱听这些?”
我没答。
从前那个苏晚璃,的确会因一句“宸王凯旋”而心跳加快。她会在灯下翻阅战报抄本,会因听说他受伤而整夜难眠,会偷偷绣一方帕子,又怕被人发现而藏进匣底。
可现在不会了。
我不再信英雄,也不再做梦。
我放下茶壶,指尖抚过袖口针脚。昨夜重新缝过的内衬还带着些微涩感,那是防身用的薄刃所在之处。它贴着我的手臂,随时可出。
厅中话题仍在延续。
“听闻宸王至今未娶,不知心中可有属意之人?”
“这等人物,寻常女子怕是配不上。”
“倒不如看看京中几位嫡女……永宁侯家这位,品貌俱佳,又是正经门户——”
话音未落,我恰好抬眼。
正对上谢临渊的目光。
他一直看着我。
不是扫视,不是无意一瞥,而是专注地、沉沉地盯着。他的手指搭在杯沿,指节微收,似有所思。当我迎上他视线时,他并未闪避,反而眉心微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异样。
我静静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
如同看过一盏灯,一棵树,一块石。
没有情绪,没有记忆,没有过往。
他握杯的手忽然收紧。
杯中酒晃了一下,未溢。
厅中笑语依旧,无人察觉这一瞬的凝滞。可我知道,他察觉了。他察觉到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会因他一句话而颤抖、会因他一个眼神而红了眼眶的苏晚璃。
她死了。
死在大火烧穿屋梁的那一夜,死在他下令围府的那一刻,死在父亲头颅落地、母亲棺木被掀开的清晨。
现在的我,只是她的壳。
装着恨,也装着清醒。
宴至午时,日光斜照。我起身离席,说要去净室。穿过回廊时脚步放慢,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接近。我没有回头,只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久久不散。
进了净室,我闭门片刻,取出袖中银簪,在掌心轻轻一划。
痛感清晰。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我活回来了,站在阳光底下,站在他曾俯视过的庭院之中。
我将银簪收回袖中,推门而出。
回廊尽头,他竟还站在那里。
隔着数丈距离,他负手而立,披风微动。阳光照在他肩头,映出一层薄金。他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
我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脚步,一步步走近,再擦肩而过。
这一次,他终于开口。
“苏小姐近来身子可好?”
声音低哑,不带温度。
我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句:“劳殿下挂心,一切如常。”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
我走入侧厅,重新落座。手中茶已凉,我仍一口饮尽。
余光所及,他坐在高位,指尖仍在叩击案沿,一下,又一下。他的目光时不时扫来,不再掩饰。
他开始怀疑了。
怀疑这个温顺怯懦的嫡女为何变得如此疏离,怀疑她眼中为何再无一丝仰慕与依恋,怀疑她是否真的还是从前那个人。
可他不会想到,她已经不是了。
她不会再为了讨好他而忍让庶妹,不会再为了靠近他而违心赴宴,更不会在他面前低声下气、含泪求全。
她现在只想活着,活得久一点,看得远一点,等到那一天——等到他跪在废墟前,喊着她的名字,却再也唤不回她的魂魄。
厅中乐声再起,舞姬入场。水袖翻飞,鼓点渐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齐整,干净无痕。可我知道,它们终有一日会染上血。
不是别人的,就是我的,谢临渊始终未动。
他坐在高处,像一座沉默的山。可我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我。每当乐声稍歇,我抬眼,总能撞见他的视线。
一次,两次,三次,最后一次,我迎着他目光,轻轻抿了一口茶。
他瞳孔微缩,像是被刺了一下,舞毕,宾客陆续离席。我起身欲退,忽听得主位方向传来一声轻响——是杯盏搁下的声音。
我回头,他正起身,披风垂落,身影修长。他没有看我,却在经过我席位时,脚步微顿。
那一瞬,风静,我屏息,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前行,走向正门。
但我清楚看见,他左手拇指摩挲了一下右手腕骨,那是他惯有的动作。小时候在宫宴上,每当他心绪波动,便会如此。
他动容了,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疑惑,不安,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
他开始在意我了,不是作为永宁侯府的嫡女,不是作为政治联姻的可能人选,而是作为——一个变了的人。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婢女走来,低声问:“小姐,我们回西厢吗?”
我点头,走出正堂时,阳光正烈。照在青砖地上,反出白光。我眯了下眼,抬手挡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我回头望去。
宸王府的车驾停在府门前,黑甲护卫列队而立。谢临渊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坐在马上,并未立即离去,而是缓缓转头,朝正堂方向望来。
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隔着数十步的距离,我们再次对视。
他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可我知道,他在看我,也在记我。
我看向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垂下眼帘,他终于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远,尘土落下,我站在原地,袖中银簪贴着手臂,冰冷依旧。
他知道不一样了,可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我曾在火场里爬行三丈只为捡回这支簪子,更不知道我每天夜里都会梦见他站在雪地里,回头看都不看一眼,任由我家满门鲜血流尽。
他不知道,但很快,他会知道,风穿过庭院,吹起我鬓边一缕碎发。我抬手别过,转身往西厢走去。
阳光照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里,藏着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