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窗纸,我睁眼时,顾晏之已坐起穿衣。他动作轻,怕惊扰我歇息。我未动,只望着他背影——那肩线仍如当年校场点兵时一般挺直,只是发间已染霜色。
外头传来脚步声,极轻,是仆妇在廊下走动。昨夜红烛燃尽,今日又是新一天。
他系好腰带,转头看我:“可是醒了?”
我点头,撑身坐起。春桃——如今是府里管事的嬷嬷了——捧了铜盆进来,水温正好。我净了脸,指尖触到额角细纹,忽觉这一日竟无甚要事催逼,反倒有些不惯。
“承安那边……”我开口,话未说完。
顾晏之知我所忧,道:“新婚头几日,原该让他们清静。”
我应了一声,正欲梳头,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停在门外。帘子一掀,一名小婢跪下禀报:“启禀夫人、将军,少夫人今晨寅时诞下一位千金,母女皆安。”
我手中玉梳“嗒”地落在妆台上。
顾晏之站在原地,未语。半晌,才低声道:“好。”
我看他侧脸,见他眼角微动,似有千言压在喉中,终只化作一声轻叹。我们相视,都不曾笑,可眼里都亮了。
过了片刻,我才问:“可请了稳婆与太医仔细看过?”
“已看过,说孩子健壮,少夫人也无大碍,只需静养。”
我起身,命人取来早备好的襁褓。是素白绸缎缝的,边上绣了一圈兰草纹,不张扬,却干净雅致。我又挑了个安神香囊,内里装的是陈年艾叶与合欢花,能宁心定惊。
“我去看看。”我说。
顾晏之点头,转身去换衣。他挑了件深青长衫,不带官服章纹,只以玉扣束带。整肃完毕,低声吩咐随从:“不必惊动旁人,只我们去便好。”
东苑偏院离正房不远,一路走过,槐树新叶初展,风过时簌簌作响。院门前守着两个小厮,见我们来,忙跪下行礼。我摆手,示意莫声张。
顾承安立在窗下,脸色疲倦,眼底却含笑意。见我们到了,上前躬身:“父亲,母亲。”
我扶他一把:“辛苦你守了一夜。”
他摇头:“值当的。”
屋里静得很,只有炉上药罐微微咕嘟声。我轻步走到床前,见儿媳闭目安睡,面色虽白,呼吸匀称。床边摇篮里,婴孩裹在新襁褓中,小脸红彤彤的,鼻梁微隆,眉心一点朱砂痣,像极了顾家祖上的骨相。
我俯身看了许久,喉头忽然一紧。
“像你年轻时候。”我低声对顾晏之说。
他站在我身后,没有答话,只伸手轻轻碰了碰襁褓边缘。那一瞬,他的手指有些抖。
良久,他才低低地说:“顾家……有后了。”
声音很轻,却沉得落进人心底。
我回头看他,见他眼中泛光,不是泪,是释然。这二字,我们等了太久。从前边关战事不断,他常年在外,我独守空院;后来朝局动荡,新政推行艰难,连儿子的婚事都拖到今日方成。如今孙女降生,母女平安,家中无争,外头无乱——这份安稳,比什么都重。
我们没多留,怕扰她休息。临走前,我让婢女将香囊挂在床头,又叮嘱厨房熬些温补的汤水,按时送来。
回程路上,阳光斜照庭院,梧桐影长。我走得慢,他也跟着缓步而行。谁都没说话,可心里都明白,这一代,是真的顺了。
午膳后,我在廊下喝茶。茶是新贡的明前龙井,清香扑鼻。顾晏之坐在我对面,手中捧杯未饮。
我忽然笑道:“我生承安那年,你在南疆,三月未归信。我一个人躺在产房里,疼了三天,连个握着手的人都没有。”
他握杯的手一顿。
我没有看她,只望着远处檐角:“那时候就想,若将来我的孩子成家,我一定要守在他身边。”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如今我在。”
我抬眼看他。他目光坦然,不再像从前那样回避我的注视。这些年,他学会了说“在”,也学会了留下。
夕阳西下,天边染了一层淡金。我们仍坐在廊下,不动也不语。远处东苑传来一声婴孩啼哭,极短,旋即被柔声哄住。
我闭目,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灶间飘来的饭菜香,还有那扇亮灯的窗里,隐约的人语。
顾晏之忽然说:“所以,我们可以慢下来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他脸上没有悲喜,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
我点点头,轻声道:“是啊。”
庭中蝉鸣细细,晚风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