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夫妻之缘，非偶然也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了因师太回过神来，笑着摇头，“既然妙玉都拿出来了，施主尽管用便是。“
“佛经里说，一切众生，皆由业力牵引，方得相遇......这杯子也是一样的。”
西门庆平日里极少读佛经，这话听着半懂不懂，只当是了因上了岁数，不免感怀多愁，便也没往心里去。
他先替了因师太斟了茶，又抬眼看向妙玉，见她脸颊酡红，像喝多了酒一般，眼波盈盈，却偏不敢看他。
不由问道：“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瞧瞧？”
妙玉跟在了因师太身边多年，虽未正式剃度，佛经却早已读得烂熟。
师父那句“业力牵引，方得相遇”，后面没说出口的半句，她自然知道——夫妻之缘，非偶然也。
她哪里听的了这话，师父虽然没说完，但她却只觉得浑身发烫，心口像揣了只兔子。
了因师太自然知道她的窘迫，连忙开口道：
“施主，先尝尝茶吧，再放下去，滋味就散了。”
了因嘴上劝着西门庆，心里却翻起了波澜，暗忖道：“我这是怎么了，竟心神失守，将这般言语都说了出来。“
“是自己大限将至，还还是因为徒儿的未来有了着落，心生欢喜，亦或是那件事，终于有了眉目？”
西门庆哪里知道她这百转千回的心思，只依着她的话，先给自己斟了半杯茶。
他也不急着喝，先垂眸看了看茶汤——汤色清冽，带着淡淡的碧色，像初春的新柳。
再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醇的梅花之香，混着茶香，悠悠散开，没有半分烟火气。
浅浅抿了一口，茶汤入喉，清甘鲜爽，余韵悠长，连齿颊间都留着淡淡的香气。
妙玉立在一旁，见他喝了茶，却半天不说话，心不由有些犯嘀咕，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茶，怎么样？”
西门庆放下绿玉斗，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笑意的说道：
“以前在书上看到，说喝到绝顶好茶，便会‘饮罢清风生两腋，飘然欲作乘槎客’。“
“我往日里倒也胡乱喝了不少茶，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便只当是文人墨客的杜撰。”
“没想到今日喝了姑娘烹的茶，竟真的体会到了这诗里的意境。”
妙玉听他这般夸赞，心里倒比茶水更清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清冷模样，只微微扬了扬下巴，问道：
“你既然说我这茶好，那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茶，煮茶用的又是什么水？”
西门庆闻言，并不即刻答话，只又缓缓呷了一口茶汤。
他将茶汤在舌尖细细碾过，辨那水味茶韵，半晌才徐徐咽了，放下杯盏，笑着说道：
“这煮茶的水，冷冽中带着一股清奇的梅香，入喉不滞，余韵不散。”
“之前在玄墓山，我见那满山老梅开得如云似雪，若我猜得不错，这水怕是姑娘用梅花上收的雪，化出来的吧？”
妙玉听他一语道破这水的来历，心头像被指尖轻轻搔了一下，说不出的熨帖。
只是这份欢喜，她半分也不肯露在脸上，只眼波微微一动，仍用那副淡如秋水的语气追问道：
“那这茶呢，你可吃得出来？”
西门庆又把杯盏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终究是摇了摇头，
“这茶的妙处，我可就真辨不出其中的门道了，不敢在姑娘面前胡诌，还请姑娘赐教。”
妙玉听了这话，倒也不意外，只淡淡点了点头，便开口说这茶的来历。
原来这茶出在玄墓山的一处绝壁，那壁立千仞的石崖上，偏生石缝里长了几株老茶树。
寻常人莫说采茶，便是望一眼都头晕目眩，山民便给它取了个浑名，叫“猴儿茶”。
意思是说除了攀援如飞的猿猴，再没活物能上去采它，这茶一年到头采不几斤，是极难得的奇珍。
西门庆听得这茶来历这般离奇，不由来了兴致，笑着问道：“那这茶，当真是猴儿采下来的？”
妙玉闻言，不由撇了撇嘴，嗔道：“你可真会胡思乱想，世上哪里去找会采茶的猴儿，这点子茶，是师父的一个朋友采了送她的。”
“哦？”西门庆眉峰一挑，话里有话的问道，“那大师这位朋友的功夫，可真是了得。”
妙玉一时没转过弯来，哪里听得出他话里藏着的机锋，正要开口接话，却被一旁的了因师太打断了。
“施主，”了因抬眼看向西门庆，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恳切，缓缓开口道，
“此番北上，多蒙你照拂。”
“我这副残躯，就像风中残烛，不知哪日便要西去见佛祖了,唯有妙玉这孩子，是我唯一的牵挂，日后还要劳烦施主，多照看她几分。”
见二人都要开口，了因便摆了摆手，然后又道：
“出家人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不过我对先天神数，还略通皮毛，便为施主卜上一卦，问问前程，你看如何？”
西门庆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早听闻了因师太的先天神算灵验，也曾动过这个心思，只是见她病体支离，才没好意思开口。
此刻听她主动提起，当真是喜出望外，忙不迭放下茶盏，起身离座，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大师肯赐卦，真是求之不得！”
了因被他这句文绉绉的谦辞，逗得噗嗤一笑，一旁的妙玉，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向上挑了挑。
只是那笑模样，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便又恢复如初。
了因师太平生精研先天神数，奇门六壬、紫微斗数无不通晓，最灵验的，却是这扶乩请仙之术。
当下她先问了西门庆的生辰八字，又取过银针，分别在他左右手的拇指上，取了些血，和了朱砂，凝神画了三道符。
待一应物事备妥，方才还笑语晏晏的了因，与一脸冷漠的妙玉，脸上都敛尽了所有神色，只剩下一片庄严肃穆。
西门庆见这阵仗，也收了心思，屏气凝神，不再多话。
了因师太缓步走到乩案前站定，双手合十，开始闭目默诵请神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