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宋景棠信息的时候,霍云深正在公司开会。

    市场部的负责人正对着一页PPT念数据,他皱眉听着,压着火气。

    简直是一堆垃圾!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屏幕,看见备注的时候,指间转着的钢笔猛地顿住,滑落在桌上。

    ‘啪——’地一声响,全场跟着安静。

    “霍太太”三个字,他太久没看到了,他被宋景棠拉进黑名单也太久了。

    霍云深顾不上管那些高管们,强压住狂喜,用发抖的手点开屏幕。

    信息只有两行字:【今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有点事想跟你说。】后面附了一个定位。

    霍云深激动地想打电话过去,又怕惹得她不高兴,斟酌了一会儿,克制地敲字回复:【好,我一定准时到!】

    发完信息,霍云深把面前摊开的文件夹一合,竭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冷静一些。

    “会议推迟到明天。”说话的同时,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往外走,都顾不上拿椅背的外套。

    江舟反应迅速,拿上霍云深的外套追出去。

    霍云深头都没回,伸出手,江舟立刻会意递上车钥匙。

    “下午三点半的会议取消,下午跟欧洲合作商那边的视频会改到周五。晚上的饭局让副总替我去。”霍云深一边走一边交代,语速比平时快,走到电梯口刚好说完。

    江舟一一应下,顺手替霍云深按了电梯。

    霍云深走进电梯前,还是忍不住开口:“江舟,是棠棠,她主动约我。”

    江舟扯了扯嘴角,露出高级牛马特有的敷衍微笑,“恭喜霍总。”

    他目送霍云深上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江舟这才收起笑容,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

    江舟:“约你见个面,又不代表原谅你,要跟你复婚。普信男。”

    毕竟宋景棠被霍云深伤得多深多重,他这个特助最了解了。

    霍云深开了近四十分钟。

    来到宋景棠发来定位的菜馆,地方在老城区,导航在一片矮房子中间绕了好几圈才找到。

    霍云深没立刻下车,他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那家私房菜馆的招牌——木头牌子,字是手写的,挂在门楣上很有特色,绿藤爬满门框,门口还摆了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地,生机勃勃。

    霍云深在脑子里搜罗了一圈,终于想起来,宋景棠以前跟他提过好几次,说有一家私房菜,评分很高。

    店主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彼此都是初恋,一路相伴到老,也有个浪漫的说法,来这里吃饭的年轻夫妻,都会走到白头。

    霍云深喉头微微发苦,当时,应该答应她来的……曾经,宋景棠对他们的婚姻充满期许,她是真的爱他想跟他白头到老。

    是他,错过了好多,好多……

    霍云深推门下车,走进去。

    他来的太早了,菜馆还没开始营业,老板娘在擦桌子,看见他推门进来愣了下。

    “先生,我们这儿还没到饭点开门的时候呢。”

    霍云深礼貌地道:“我等人,先坐一会儿行吗?”

    他模样英俊,气度不凡,自然不像坏人,老板娘就让他随便坐,给倒了杯水。

    霍云深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窗外。

    老板娘打趣:“先生,等老婆还是女朋友啊!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有耐心来这么早等的不多了。哎哟,你对象有福气了。”

    霍云深扯了扯嘴角,说:“有福气的是我……”

    他想起和宋景棠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从来没有等过她,找过她。

    那些年每一次都是她,热烈灿烂地奔向他……所以今天,他才特意来这么早,想试试看,等她的滋味。

    两个小时后,他等来了。

    宋景棠推门进来的时候,霍云深立刻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宋景棠看他一眼,神色平淡地点了下头说:“谢谢。”

    她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深灰色毛衣,头发用簪子盘着,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上去很素净,也瘦,大衣脱下来之后更显得单薄。

    “等很久吗?”她随口问。

    “刚到。”霍云深说。

    这是他今天撒的第一个谎。他招手叫服务员,等宋景棠点完——她只要了一道清炒时蔬和一份冬瓜汤——他又补了两道菜,清蒸鲈鱼和糖醋排骨。

    宋景棠捧着茶杯暖手,没发表任何意见。

    等菜的间隙,宋景棠要开口:“霍云深,我今天来是……”

    “棠棠。”霍云深打断她,“我们吃完再聊好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害怕听到她后面的话。

    宋景棠缄默片刻,没有继续说下去。

    菜上来之后,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霍云深夹了一块鱼,把刺挑干净,鱼肉放进小碟子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宋景棠,她正在喝汤,目光落在碗里,没有看他。他顺手把那一小碟鱼肉推过去,宋景棠余光撇了眼,没有吃的意思。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

    “霍云深,我们聊正事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让霍云深捏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认识她太多年了,知道越是这种平静到不起波澜的语气,越是说明接下来要说的事,她已经决定好了,无可撼动。

    “我打算离开A市一阵子。”

    霍云深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才低声问:“我可以知道,你要去哪儿吗?”

    “我没有向你交代的义务。”宋景棠轻描淡写地堵死了他的问题,兀自说下去,“具体去多久没定,看情况吧,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长。”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桃婶会继续照顾辰辰,他如果想跟你住,我会让桃婶一块回去。两个孩子的喜好口味,桃婶都很清楚。每周,我会定时打两次视频通话,如果节假日方便的话,我会回来陪陪他们。”

    霍云深听着,等她说完才低声问:“那你呢?”

    “我什么?”

    “谁照顾你?是季行风吗?”他语气染上了醋意。

    宋景棠只觉得好笑。

    “霍先生,你好像没有什么吃醋的资格。而且我跟谁在一起,都与你无关。”

    “棠棠。”霍云深直勾勾地盯着她,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宋景棠没有犹豫地摇头。

    “你太高估自己了。”她神色冷淡,一字一字地道,“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过去式。我们有过一段婚姻,有两个孩子,就这样。我们之间那些年,我就当是日历上被撕掉的一沓旧纸。”

    霍云深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紧了。

    “可是我已经变了。”他眼圈隐隐泛红,不甘地道,“我知道我以前混账,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人是会变的,我真的变了。你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我只爱你棠棠,我们重新——”

    宋景棠有些好笑地打断他,“你说你只爱我。那我们离婚以后,你有过别的女人吗?”

    霍云深猝然一僵,唐梨的脸几乎是瞬间就浮上来了。

    他张了张嘴,所有解释都堵在嗓子眼,一句也吐不出来。

    “是不是唐梨找过你?”他心急如焚,伸手想去抓宋景棠的手,却被她轻易躲开。

    霍云深急切道:“棠棠你听我说,她只是——我从来没把她当回事。她长得有点像你,我就是鬼迷心窍——我把她当成你的替身,你相信我——”

    宋景棠看他的眼神,愈发冰冷厌恶。

    “替身?霍云深,你没资格把任何人当替身。唐梨是她自己,她有她的名字,她的人生。你既侮辱了我,你又侮辱了她!”

    霍云深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景棠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她从包里取出三百块钱放在桌上结账。

    “辰辰和欢欢就交给你了。”她说,“你是他们的爸爸,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霍云深猛地站起来,追上来一把抓住她,完全不管周围人惊诧的目光。

    “再给我一次机会。”他抓得很紧,像是松开她就会消失,神色近乎哀求,“最后一次。我求你。”

    宋景棠只是冷漠地,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冰刀子一样,霍云深最终松开了手。

    宋景棠转身往外,一次都没有回头。

    离开饭店,宋景棠买了束黄玫瑰去裴度坟头坐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她开车去了医院。

    车开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宋景棠走进病房,叶笙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是女儿,把书放到一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宋景棠笑了笑,走过去坐下,像个小女孩一样,把头轻轻靠在父亲肩上。

    叶笙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指腹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粗糙温度。

    “棠棠。”他什么都不问,只是低低地道,“想做什么就去做,爸爸永远支持你。”

    宋景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打湿了叶笙的肩头。

    “爸,我好想裴度……”她声音抖得厉害,像终于被人揭开了那层结痂的伤口,底下全是没愈合的血肉。“我想他想得快疯了,我以为只要我每天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我就可以真的没事。可是我骗不了自己。爸,我真的……真的好想他。”

    叶笙轻轻拍着她的背,他如何不知道女儿的痛苦,失去挚爱的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哭就哭出来,爸爸在这里。”

    宋景棠把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洇湿了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她渐渐平息下来,才开口:“爸,我想去一个地方。是南方的一座小城,靠海。那里是……”

    叶笙却微微摇头,“不用说。也不用跟爸爸解释,只要你每周报个平安,就尽管去吧。爸爸支持你。”

    宋景棠哽咽:“爸爸……”

    叶笙故作轻松道:“别担心我,我好着呢。现在被一群专家围着,能有什么事?你该去去你的,做你想做的事。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一定要把自己照顾好”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等你想回来了,爸爸在这儿等你。辰辰欢欢也在这儿等你。我们都在。”

    宋景棠看着父亲苍老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带着泪的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