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里安静了半刻。
很快又忙起来。
只是这次的忙,跟先前那种被人堵门时的忙,不一样了。
那会儿像锅边冒火。
现在像一口大锅终于揭了盖,热气全冲出来,谁都不敢停。
叶摆烂从后山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功德池边那股淡青灵韵还在流。
多肉妖沉在池底。
小小一尊。
安静得过分。
杨不卷守在边上,背影佝偻,像一下老了十岁。
杨潮生被抬进了偏屋。
气是吊住了。
但那张脸白得吓人。
老墨比他还惨。
断臂处重新包扎后,人倒是醒了一次,醒来先骂药苦,骂完又昏了。
叶摆烂站在院门口,看了一圈。
心口有点堵。
这趟东海带回来的,不只是藻心。
还有一堆血帐。
李脱口秀蹲在门槛边,正啃一块冷掉的饼。
啃得很专注。
看到叶摆烂过来,他立马把饼一收。
“宗主。”
“外门弟子那边我安抚过了。”
“今天的事,他们都没乱传。”
“就是有人偷偷问,咱们是不是要跟正道联盟狠狠干一架。”
叶摆烂看他一眼。
“你怎么回的。”
李脱口秀挺了挺胸。
“我说先别急。”
“咱们佛系宗讲究一个流程。”
“先吃饭,再记仇,最后才是狠狠干架。”
叶摆烂点头。
“回得不错。”
“很有组织纪律性。”
李脱口秀松了口气。
“那就好。”
“我还怕显得不够严肃。”
刘账房从旁边冒出来。
手里抱着一叠册子。
“严肃不严肃另说。”
“但账要先立。”
他把最上头一本递过去。
“这是今日视察团停留期间的消耗。”
“茶叶三斤。”
“灵米两斗。”
“待客点心二十七碟。”
“还有李脱口秀为了陪笑,额外损耗嗓子两天半。”
李脱口秀当场急了。
“嗓子也能记帐?”
刘账房面无表情。
“我在尝试量化。”
“若成功,以后可申请工伤补贴。”
李脱口秀张了张嘴。
竟然诡异地被说服了。
“也行。”
“那你给我记重点。”
“今天他们来我宗门查人,查得我法令纹都深了。”
叶摆烂听得想笑。
但笑不太出来。
他翻了两页册子,合上。
“这些先留着。”
“以后都有用。”
刘账房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另外。”
“今日视察团来后,摸鱼城那边已有三十七条相关问询。”
“其中二十一条在打听赵卷疯那道传讯。”
“八条在打听东海异宝。”
“还有六条,是真的想来听课。”
叶摆烂抬头。
“还有两条呢。”
刘账房翻了翻。
“一条问我们食堂的面在哪学的。”
“另一条问百炼宗那位前辈有没有把账结清。”
李脱口秀当场噎住。
“不是。”
“怎么什么人都有。”
叶摆烂把册子还给刘账房。
“很好。”
“说明这事热度够了。”
“该轮到我们说话了。”
沈卷辰这时从外头快步进来。
手里抱着阵盘。
脸色比刚回来时更白一点。
但眼神稳。
“宗主。”
“主稿我起好了。”
“能发。”
叶摆烂没接。
“念一遍。”
沈卷辰站在廊下,低头扫了一眼玉简。
声音不高。
却很清楚。
“标题。”
“我们从东海带回了什么。”
“正文第一段,东海并无所谓邪宝出世,只有一株被囚禁多年的古藻,在海煞门祭炼与污染中苟延残喘。”
“第二段,我宗此行目的,一为寻药救人,二为查明东海异变,三为阻断活祭。”
“第三段,已附上可公开留影,包括祭祀现场外围画面,海域污染痕迹,部分追杀路线,以及正道联盟今日上门查验过程记录。”
“第四段,藻心本质为受害古藻核心残存,并非邪物。”
“第五段。”
他顿了顿。
“本宗此行代价不小,伤者数人,有同伴沉眠,有盟友断臂,有弟子至今未脱险。”
“若有人仍要把反抗屠戮与活祭的人,扣成勾结邪魔,那这世道的黑白,大概已经被某些人拿去当抹布了。”
院里静了一瞬。
李脱口秀咂了下嘴。
“味儿对了。”
“但还差一口更冲的。”
沈卷辰抬眼。
“哪一句。”
李脱口秀立马来劲了。
“最后加一句。”
“欢迎各界道友自行来看,自带眼睛,自备脑子。”
刘账房在旁边补充。
“并承担来回路费。”
沈卷辰低头,真的记下了。
叶摆烂终于笑了一下。
“行。”
“就这么发。”
“别哭惨。”
“也别装硬。”
“把该亮的东西亮出去。”
“谁家屁股底下真有屎,闻见了自己会跳。”
沈卷辰嗯了一声。
“我再补两份附件。”
“一份是视察团现场勘验结果。”
“一份是卷天门内部异常留影的时间线摘要。”
“不放完整版。”
“先吊着。”
叶摆烂点头。
“对。”
“一次全打完,就没后手了。”
沈卷辰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
又停下。
“宗主。”
“真发出去以后,局面会更乱。”
“卷天门那边一定会反扑。”
叶摆烂看着他。
“不发,他们就不反扑了?”
沈卷辰一顿。
随后扯了扯嘴角。
“也是。”
他抱着阵盘离开。
脚步很快。
这人平日稳得很。
真到干活的时候,反而最像打了鸡血。
不对。
这词放他身上晦气。
更像终于轮到他上台发刀子。
李脱口秀也站起来。
“那我去组织几个人。”
“顺便把今天那些嘴脸都画下来。”
“以后要是做成话本,还能卖一波。”
刘账房立刻侧头。
“若售卖,请先报备分成比例。”
“宗门提供场地与人物原型,应占三成。”
李脱口秀倒吸一口气。
“老刘。”
“你现在是真黑。”
刘账房扶了扶眼镜。
“近朱者赤,近宗主者会算账。”
这两人一边拌嘴一边走远。
院子里总算松下来一点。
叶摆烂没回屋。
转身去了丹房。
丹房门口药香很浓。
还带着一点焦糊味。
这味儿他熟。
苏饭饭每次一紧张,火候就容易窜。
门没关严。
留着一条缝。
叶摆烂站在外头,没进去。
只透过缝看了一眼。
屋里很亮。
苏饭饭头发乱糟糟的,袖子挽到手肘,正趴在丹炉前盯火。
杨不卷坐在对面。
脸色灰败。
眼神却一点不散。
他面前摊着几张旧药谱,手指时不时点一下。
低声提醒药性变化。
桌上摆着十几种灵药。
最中间那只玉盒开着。
盒子里躺着藻心最小那块碎片。
淡金里透青。
像一口被人小心捧到现在的命。
苏饭饭额头全是汗。
手还在抖。
但动作比先前稳了不少。
她一边控火,一边碎碎念。
“别炸别炸别炸。”
“求你了。”
“你是救命丹,不是烟花。”
“月儿那么乖,你可不能再给我整幺蛾子。”
杨不卷哑着嗓子开口。
“火再收半寸。”
“对。”
“别急。”
“让藻心自己化。”
叶摆烂站在门外,没出声。
这时候谁进去,谁多余。
屋里已经不是怕不怕的事了。
是所有人都把最后那点希望压进去了。
半晌。
丹房里传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是炸炉。
是药液完全相融时,玉盏轻震的声音。
苏饭饭和杨不卷同时一僵。
连呼吸都停了。
接着。
一股极淡极净的清香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清得像清晨第一口水气。
杨不卷眼圈一下红了。
“成了一步。”
“只是一步。”
“后面还得熬。”
苏饭饭肩膀都塌了。
人差点坐地上。
“一步也行。”
“我就怕它连一步都不给我走。”
叶摆烂这才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屋里两人同时回头。
苏饭饭一看见他,鼻子又酸了。
“宗主。”
“我还没炼完。”
“但它刚才没炸。”
叶摆烂靠着门框。
“挺好。”
“今晚别熬死自己。”
“月儿要等丹。”
“我们还得等你。”
苏饭饭咬了咬嘴唇。
用力点头。
“我知道。”
“我还能熬。”
“就是有点饿。”
叶摆烂沉默一息。
“李脱口秀说后厨下了新面。”
“加蛋。”
苏饭饭眼睛当场亮了。
又强行板住。
“那我等这一炉稳住就去。”
杨不卷在旁边,难得扯出一点笑。
“去吧。”
“吃饱了,手才不抖。”
叶摆烂没再打扰,转身出去。
走到院中时,夜已经深了。
宗门里却比白天还亮堂。
外门弟子在搬药材。
守夜人换岗。
沈卷辰那边的主阵盘已经升起,几道传讯灵光正一波接一波飞出山门。
像把一封封写着真相的信,硬塞进四面八方的人眼前。
不远处。
李脱口秀正抓着两个弟子排练。
“你这个表情不对。”
“天剑宗那老头说话时,不是便秘。”
“是自带天塌下来都得别人先跪的气质。”
两个弟子憋笑憋得发抖。
刘账房在边上记。
真记。
连谁学得更像都准备登记在册。
叶摆烂站在廊下,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
胸口那团压着的东西,总算松了一点。
乱归乱。
可这是活人的乱。
有气。
有火。
有人情味。
不是东海那种冷得发死的乱。
晓知在识海里冒出声。
“提示。”
“宗门整体稳定度回升。”
“成员情绪由高危压抑,转为疲惫中的可控活跃。”
“外部舆论战已开启。”
“后续冲突概率显著上升。”
叶摆烂靠在柱子上。
“我知道。”
晓知停了停。
“宿主当前状态,不建议再进行高强度战斗。”
“建议继续休养。”
叶摆烂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新长出来的嫩肉。
又抬头看向后山。
功德池方向,有一层极淡的青光。
“会休。”
“但不是现在。”
“现在先把该扔出去的话扔出去。”
“让他们都听见。”
“我们不是回来挨骂的。”
识海里安静了一会儿。
晓知难得没泼冷水。
只回了句。
“逻辑成立。”
半个时辰后。
沈卷辰的长讯正式发出。
第一波回响比所有人想得都快。
先是摸鱼城几家茶楼同时转发。
然后是几个被卷天门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宗。
再往后,连东海那边几条隐秘商路都开始传抄。
留影里的海煞门祭祀画面不算完整。
但已经够了。
再加上今日视察团当场验看的结果。
以及赵卷疯那道杀气腾腾的传讯。
只要不是脑子借给别人用了,都会起疑。
到了后半夜。
第一条匿名回讯送到了佛系宗。
只有短短一行字。
“我兄长死在卷天门地牢,留影若真,愿作证。”
第二条更短。
“海煞门祭祀活人,非一日之事。”
第三条最直接。
“明日到山门外,可谈。”
沈卷辰把三条回讯拿来时,眼底终于有了点亮色。
“宗主。”
“钩住了。”
叶摆烂扫了一眼,接过玉简。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好。”
“那就继续。”
“明天开始,不光要说。”
“还得接人。”
李脱口秀凑过来。
“接证人?”
叶摆烂嗯了一声。
“接想说话的人。”
“有人替海煞门和卷天门捂锅盖。”
“那咱们就负责把锅掀了。”
夜风吹进来。
灯火晃了晃。
众人脸上都有疲色。
但那股往下塌的颓气,已经被顶住了。
远处丹房还亮着。
功德池那边也亮着。
山门外黑沉沉的。
可黑里已经有声音往这边赶。
有人要来。
有人要开口。
有些帐,也终于要从死人肚子里,重新翻到活人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