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口安静得有点瘆人。
热面还在冒气。
风从门外灌进来,卷着几面旗子啪啪作响。
赵卷疯那段话,像一盆掺着冰渣的脏水,直接泼在了饭桌上。
谁都没先动。
天剑宗那长老盯着叶摆烂。
眼神更利了。
刚才还是查。
现在已经快变成押。
叶摆烂把碗往石桌上一放。
汤面晃了两下。
“怎么都不吃了。”
“这面再放一会儿,就坨了。”
李脱口秀站在旁边,手心都冒汗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家宗主还惦记面。
但他转念一想。
也对。
这才是叶摆烂。
越到刀架脖子上的时候,这人越像刚睡醒。
天剑宗长老沉声开口。
“赵门主的话,你也听见了。”
“叶宗主。”
“现在,你总该给个交代。”
叶摆烂抬眼看他。
“交代?”
“行啊。”
“我先给你们交代第一件事。”
“赵卷疯是个疯子。”
山门口空气一滞。
几个随行弟子眼皮都跳了一下。
天剑宗长老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放肆。”
“他再如何,也是卷天门之主。”
叶摆烂点点头。
“对。”
“也是你们正道名门里的重量级人物。”
“所以我才纳闷。”
“这么大个人物,拿活人练功的事都快传成路边话本了,脑门锃亮得能照见自己心魔了,还能堂而皇之给别人扣邪魔帽子。”
“你们收到传讯,第一反应不是先问他哪来的脸。”
“是转头来问我怎么解释。”
“这事本身就挺有喜感。”
百炼宗那壮汉咳了一声。
明显在憋。
玄丹阁那美妇倒没笑。
可眼底多了点探究。
天剑宗长老冷冷道:
“传闻终究是传闻。”
“而你,确实刚从东海回来。”
“也确实与海煞门多次冲突。”
“现在卷天门明确指出,东海异宝与邪物有关,你手上嫌疑洗不清。”
叶摆烂看着他。
没急着顶。
只是抬手抹掉嘴角一点汤水。
“行。”
“那咱们讲证据。”
“你们今天过来,不就是为了查?”
“那就查明白点。”
他转头看向沈卷辰。
“老沈。”
“把前几个月收到的那份东西,给诸位前辈说说。”
沈卷辰会意,往前一步。
“三月前,本宗收到卷天门内部流出的留影。”
“内容包括地牢强修,弟子被迫服用速成药,灵脉透支,神魂异常。”
“留影主体虽未公开外传完整版,但备份仍在。”
“若诸位需要,现在就能验。”
天剑宗长老眉头一皱。
“你是说,赵卷疯早有异常?”
沈卷辰语气平稳。
“不是我说。”
“是影像说。”
“另外,若要对比近期赵卷疯言行,电台那边也有公开记录,时间能对上。”
李脱口秀立刻接上。
“而且是高清的。”
“发量变化,特别有说服力。”
苏饭饭不在。
不然这会儿估计得补一句你别老盯着人家脑门。
叶摆烂抬手,示意先别贫。
“这还只是第一层。”
“第二层更简单。”
“如果我真勾结邪魔。”
“我图什么?”
“图海煞门一路追着我砍?”
“图我带着一身伤回家,连口热乎面都没吃安稳?”
“图我宗门弟子差点全员给他们当祭品?”
“这合作,未免也太亏了。”
百炼宗那壮汉这次没忍住,直接乐出了声。
“有道理。”
“按这说法,哪家邪魔跟你合作,哪家也得赔本。”
天剑宗长老瞪了他一眼。
那壮汉立马板住脸。
只是胡子还在抖。
玄丹阁美妇这时缓缓开口。
“叶宗主。”
“妾身不关心口舌之争。”
“我只关心一件事。”
“那所谓藻心,到底是什么。”
“若真与上古邪物有关,不论你有意无意,都须谨慎处置。”
“若不是,拿出来一观,也可自证。”
这话一落。
山门前的气氛又紧了。
李脱口秀下意识看向叶摆烂。
刘帐房停了算盘。
连呼吸都放轻了点。
这东西,拿不拿,都是风险。
叶摆烂站在原地,安静了两息。
随后抬手伸进怀里。
掌心摊开时。
一枚布满裂痕的淡青色晶体,静静躺在那里。
不大。
光也不盛。
甚至有点黯。
可它一出现,周围的灵气就轻轻震了一下。
没有阴气。
没有煞气。
只有一股很难说清的味道。
像海风吹过雨后的青石。
像长久的痛楚终于退了一点。
又像谁在黑地方里,守了很多很多年,才护住的最后一点干净。
玄丹阁美妇的神色,立刻认真起来。
百炼宗壮汉也收了笑。
天剑宗长老目光死死钉在藻心上。
“这就是你们说的异宝?”
叶摆烂低头看了眼掌心。
声音不高。
“异宝?”
“你要硬这么叫,也行。”
“不过在我看来,这更像遗骸。”
“一株被海煞门锁在深海里,抽了无数年血,灌了无数年脏东西,最后好不容易从烂泥里抠出来的一点命根子。”
“你说它是邪物。”
“那我只能说,你对邪物的定义,多少有点不讲理。”
玄丹阁美妇抬手。
“我能看吗?”
“可以。”
叶摆烂把藻心往前递了递。
“但小心点。”
“它经不起你们这些名门大派的粗暴研究。”
那美妇伸出两指,隔空引出一缕丹气。
丹气极柔,绕着藻心转了一圈。
很快。
她的神色就变了。
不是惊。
是沉。
她看了许久,才收回手。
“灵性本源纯净。”
“内部确有残损和污染剥离后的痕迹,但如今留下的部分,偏向净化和滋养。”
“这不是邪物。”
“更不是魔器。”
“它受过极深的折磨。”
最后一句落下。
场中几人脸色都不一样了。
百炼宗壮汉也探出神识。
他看得没那么细。
但看完之后,直接瓮声道:
“这玩意儿里头没那股歪劲。”
“反倒有点像我们宗里老匠人打了几百年铁,临死前敲出来的最后一下。”
“是正的。”
“还正得有点拧巴。”
“说它是邪物,老子不认。”
叶摆烂看了他一眼。
这位说话糙。
但结论挺顺耳。
天剑宗长老面色越发难看。
他显然也没想到,赵卷疯甩来的这顶帽子,扣到一半就开始漏风。
他仍不死心。
“就算藻心本身不是邪物,也不能证明你没有借此图谋私利。”
“更不能证明你与海煞门冲突的真正原因。”
叶摆烂都快听笑了。
“长老。”
“你这就有点胡搅蛮缠了。”
“东西你看了,人你查了,帐你翻了,弟子你验了。”
“现在结论出来,不合你预期,你就继续往下找补。”
“哪你们这个视察团,到底是来查事实的,还是来凑罪名的?”
这话说得很直。
连那几个随行弟子都脸色发热。
李脱口秀适时叹了口气。
“诸位前辈。”
“你们要真只是想拿人,其实可以早说。”
“我们佛系宗穷归穷,起码还能提前把晚饭做大份一点。”
刘帐房冷不丁补上一刀。
“并且如果是押送业务,相关食宿费用需另算。”
百炼宗壮汉直接转过头。
肩膀狂抖。
天剑宗长老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玄丹阁美妇却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看向那长老。
“此事,不能只听卷天门一面之词。”
“我建议如实上报。”
“至少在查清卷天门内部异常之前,不宜对佛系宗采取强制手段。”
百炼宗壮汉也点头。
“不错。”
“我来这一趟,是查是不是邪门歪道。”
“现在看下来,人家吃得挺好,活得挺稳,阵法也扎实,灵植也有灵性。”
“反倒是赵卷疯哪边,越看越像脑子出了事。”
天剑宗长老咬了咬牙。
他还能说什么。
证据摆着。
强抓,名不正。
真动手,眼下也未必讨得了便宜。
更关键的是,赵卷疯这次递来的刀,把他们自己也架到了火上。
再硬顶,传出去就是给一个明显不正常的人抬轿子。
他沉默半晌。
最终一甩袖子。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回禀联盟。”
“叶宗主。”
“你好自为之。”
叶摆烂点头。
“慢走。”
“路上要是想明白了,也欢迎下次正常来做客。”
“查人就免了。”
“吃面可以。”
天剑宗长老转身就走。
那几个弟子也连忙跟上。
玄丹阁美妇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叶摆烂手中的藻心。
“这东西裂得很厉害。”
“再乱用,会彻底废掉。”
叶摆烂嗯了一声。
“知道。”
她没再多说。
百炼宗壮汉倒是停了半步。
压低声音。
“你山门口那个改过的护山阵,有点意思。”
“回头若有空,俺也去你们食堂吃碗面,顺便聊聊。”
叶摆烂看着他。
“带钱。”
壮汉一愣。
随即哈哈一笑。
“行。”
车驾一辆接一辆离开。
旗子渐远。
山门前那股绷着的劲,终于散了。
李脱口秀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地上。
“妈呀。”
“这帮人一来,我以经三天没睡过整觉了。”
刘帐房把算盘一收。
“准确来说,是两天半。”
“你昨夜丑时睡了半个时辰。”
李脱口秀扭头瞪他。
“你怎么什么都记。”
刘帐房面无表情。
“因为总得有人记。”
叶摆烂看着山门口留下的车辙。
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危机没过去。
只是这一轮,先糊过去了。
赵卷疯既然已经把手伸到明面上,后面只会更脏。
沈卷辰走到他身边。
“这次他们没拿人。”
“但消息一传开,盯着我们的人会更多。”
“卷天门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叶摆烂低头看了眼藻心,重新收回怀里。
“我知道。”
“所以才得快。”
李脱口秀一愣。
“快什么?”
叶摆烂转身往山门里走。
脚步不快。
可声音落得很稳。
“快把伤养好。”
“快把人稳住。”
“快把该说的真相放出去。”
“他们不是爱扣帽子吗。”
“那咱们就把他们那点破事,全挂出去晒太阳。”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还有。”
“让后厨再下两碗面。”
“刚才那碗,被赵卷疯恶心得有点吃不下。”
李脱口秀愣了半息。
随后差点笑出眼泪。
“好嘞。”
“今天加蛋。”
山门重新关上。
风从院里穿过去,吹动晾晒的药草和新挂上的灯笼。
远处后山那边,隐约传来苏饭饭急得发颤的声音。
再往里,是功德池水轻轻晃动的细响。
叶摆烂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还亮着。
但他知道。
真正更麻烦的那一场风,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