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走出偏殿,经过正殿门口的时候,安嫔叫住了她。
“容笙,进来坐一会儿。”
江容笙走进去。安嫔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皇后娘娘来过了。赏了东西,看了月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说。”安嫔放下茶杯,看着江容笙。
“她是个聪明人。比我想的聪明。”
江容笙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容笙,你觉得皇后娘娘这个人怎么样?”
江容笙想了想。
“皇后娘娘很公正。”
“公正。”安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手上的琉璃珠串闪着细碎的光芒。
“公正是不够的。做皇后,光公正不够。还得有手段。她有手段,可她不太用。她不用,别人就当她没有。”
安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江容笙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回去吧。替我谢谢闻神医。”
江容笙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叶青玄回到坤宁宫,把那两本账册看完,批了几个字,让人送回去了。碧桃端了茶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碧桃,你去查一下,安嫔宫里的那对姐妹,是什么来历。”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叶青玄又叫住她。
“查仔细。不只是她们自己说的。去安嫔哥哥府上打听,问清楚她们是怎么进的府,什么时候进的,在府里做什么。月拾的身世,也要查。”
碧桃点了点头。
“娘娘,您是觉得她们有问题?”
叶青玄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洇开一小片。
“去吧。”
碧桃出去之后,叶青玄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在想月拾的那双手。那双手不像是舞姬的手,也不像是普通宫女的手。那双手上的茧子,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匕首,或者弓箭。一个人从小练刀练箭,不会只是为了防身。安嫔的哥哥养一对姐妹花在府里,一个跳舞,一个练武,他养她们做什么?
叶青玄睁开眼睛,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安府,舞姬,月半月拾。”写完,放下了笔。
有些事,不急。等查清楚了,再说。
碧桃用了两天时间,把月半和月拾的来历查了个大概。
她先去了安嫔哥哥的府上。安家的势力很大,遍布各个部门,更何况安嫔的父亲还是镇远侯,嫡子是将军。安嫔的哥哥是个庶子,叫安远,在工部当差,不大不小的官,不显山不露水。
府上的人嘴很紧,碧桃塞了银子,才撬开了一点缝。
月半和月拾是八年前进府的。那年安远从江南回来,带了一对姐妹花,说是路上救的,家里遭了灾,父母都死了,没人管,就带了回来。姐姐会跳舞,妹妹什么都不会,就跟着姐姐住下了。
府里的人说,月半舞跳得好,安远请了专门的师父教她,一教就是好几年。月拾不怎么出门,整天待在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有人说她在读书,有人说她在练字,没人说得准。
碧桃又去查了月拾说的身世。她说自己是孤儿,父母早亡,被安远收留。碧桃查了江南几个县的户籍档案,没有找到月拾这个名字,也没有找到任何一对姓月的姐妹的记载。
要么是她改了名字,要么是她说的不是真话。
叶青玄听完碧桃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安远去江南那年,是什么时候?”
“八年前。具体月份查不到。”
“八年前。”叶青玄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说。
碧桃站在旁边,等着她继续问。叶青玄没有继续问,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碧桃走到门口,叶青玄忽然开口。
“碧桃,你说月半的手和月拾的手不一样,你注意到了吗?”
碧桃想了想:“奴婢没注意。”
“月半的手是跳舞的手,纤细,柔软。月拾的手是握刀的手,骨节粗大,掌心有茧。”叶青玄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一个从小练舞的姐姐,和一个从小不知道在练什么的妹妹。”
碧桃站在那里,心里有些发毛。
“娘娘,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有意思。安家,不简单。”
叶青玄低下头,继续看账册。碧桃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见叶青玄不再说话,才悄悄退了出去。
江容笙从安嫔宫里回来,把那包桂花糕放在桌上,没有动。
她把桂花糕收进抽屉里,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安嫔去找了皇后。安嫔告了江秋月的状。皇后亲自去看了月半,赏了很多东西。皇后在安嫔宫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想不明白安嫔为什么要拉拢她。安嫔说她的娘,安嫔说她长得像她的娘。安嫔知道她是谁。
可宫里知道她是齐王女儿的人,只有太后和皇上。安嫔是怎么知道的?她在宫里待了十几年,深居简出,不跟人来往,可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的,可能比太后和皇上还多。
江容笙想到这里,脊背有些发凉。一个在冷宫边上住了十几年的人,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什么都知道。
这种人,比那些天天在宫里跑来跑去的人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动,也不知道她动了之后会怎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阳光很好,当归趴在廊下睡觉,姜梨在旁边缝衣裳,一切如常。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
太医署的院子里晒满了药材。陈皮、黄芪、党参、当归,竹筛一层一层地摞着,在阳光下散发出苦涩的香气。
江容笙蹲在地上,把当归从筛子里捡出来,翻个面,再放回去。当归的须根容易断,要轻拿轻放,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