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的毛色是灰白的,穿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姜梨每个月都要给它做一件新衣裳,做完了就比一比,比完了收起来,说等天冷了再穿。她已经收了好几件了,当归一件都没穿过。
“好看。”江容笙说。
姜梨笑了笑,把小衣裳叠好,放进篮子里。她拿起针线,又开始缝下一件。这次是一块小毯子,说是冬天给当归铺窝用的。她的手指很巧,针脚又快又密,缝出来的东西比外面买的都精致。
“姑娘,还有一件事。”姜梨低着头,手里的针不停。
“听说那个舞娘,以前在江南就很有名。好多达官贵人都想见她,可她谁都不见。后来嫁了人,就再也不出来了。这次也不知道江美人用了什么法子,才把她请进宫的。”
江容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药材。
她不知道江秋月用了什么法子。可她了解绿珠。绿珠不是那种为了钱就答应别人的人。她答应进宫,一定有自己的理由。那个理由,也许就是她。
绿珠教舞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她不急着教动作,先教呼吸。
“跳舞不是手脚在动,是气在动。气到了,手脚自然就到了。气不到,手脚到了也是僵的。”
她让江秋月站在桂花树下,闭上眼睛,感受风吹过皮肤的感觉。
“风从哪里来,你的气就往哪里走。风停了,气就收回来。收放自如,才是跳舞。”
江秋月一开始不太理解。她要学的是动作,是技巧,是怎么在众人面前跳出一支惊艳的舞。气是什么?她看不见摸不着,学它有什么用?
可绿珠教了几次之后,她发现自己跳舞的感觉不一样了。手脚没有以前那么僵了,动作之间的衔接也流畅了。她不知道是气的功劳,还是练多了的缘故,可她知道这个舞娘是有本事的。
她对绿珠很客气。不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她需要绿珠。中秋宴上,她要靠这支舞让皇上记住她。
绿珠是她请来的,她不能得罪她。可她也防着她。绿珠是青楼出身,见过太多男人,太会看人眼色,太会说话。这种人,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会伤到自己。江秋月用着她,也盯着她。
绿珠知道江秋月在盯着她。她不在意。她在宫里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打听江容笙的消息,确认她安好,把晴雨斋的东西送出去。她答应江秋月来教舞,一半是为了打听消息,一半是为了银子。
晴雨斋需要银子,苏家虽然不缺钱,可她不想用苏家的钱养晴雨斋的人。那是她的责任,不是苏言卿的。
小月最近很安静。
她在膳房干活,比以前更勤快了。洗菜、切菜、烧火、洗碗,什么事都抢着干。管事的老太监说她最近开窍了,知道干活了。
她笑了笑,没有解释。她不是在开窍,她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江容笙不舒服的机会。
她不喜欢江容笙。这种不喜欢不是因为江容笙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恰恰相反,江容笙什么都没做。
她什么都没做,就拥有了小月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这不公平。不公平的事,她见多了。在冷宫的时候,不公平的事她天天见。可那时候她没有力气恨,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冻死,怎么不被饿死。
活着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了。现在不一样了。她活着,吃饱了,穿暖了,有力气了。有力气了,就想恨了。
她每天在膳房干活,听各宫的人说话。她把听到的话记在心里,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扔掉。
江美人那边有了一个舞娘。青楼出身的,嫁进了苏家。苏家是好人家的,不会要一个青楼女子。而且谢贞似乎有些关注那个舞娘。自己得盯着,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把柄。
谢贞这些天一直在跟踪小月。
她发现小月每天晚上都会去御花园后门,在槐树底下蹲一会儿,然后回去。风雨无阻,每天都去。
她去了之后,地上就会出现一些白色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洒在地上,用脚踩了几下,抹匀了。
谢贞把那些白色痕迹刮下来一些,装在小纸包里,带回太医署。她不会辨药,可她认识闻辞。闻辞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又闻了闻,放在灯下看了看。
“是什么?”谢贞问。
闻辞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纸包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叩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什么药。是石灰。”
“石灰?”
“不是药材。”闻辞看着谢贞,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在御花园后门洒石灰,每天洒一点。量不大,不会引起注意。可石灰遇水会发热,会腐蚀。你想想,御花园后门那片地方,有什么动物经常出没?”
谢贞的眼睛眯了一下。
“猫。”
闻辞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医书。
谢贞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那包石灰,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小月,石灰,御花园后门,阿檀的死,当归的伤。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没有关系,可它们都发生在同一个地方,都跟同一个人有关。她没有证据。可她有线索。线索够了,她就能找到证据。
她把纸包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出去。
江容笙想去御花园。
她想去看看绿珠。不靠近,不打招呼,就是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她想知道绿珠过得好不好,瘦了没有,有没有被人欺负。
知道了,她就能安心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什么都不在乎。她想起晴雨斋的天。
晴雨斋的院子不大,可天很大,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能看见整片天空。云雨落喜欢在院子里晒被子,她说被子晒过了有阳光的味道,盖着暖和。
小怜喜欢在院子里画画,画花,画鸟,画树,画人。成子喜欢在院子里背书,背完了就在地上练字,用树枝当笔,沙土当纸。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方。是给皇后开的安神方子,她抄了一份存档。字迹端正,用药稳妥,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可也没有什么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