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翠柳,春兰,阿檀。四个人都跟冷宫有关系。三个是从冷宫出去的,一个是跟冷宫的人住过的。出去了,就死了。乌妃说他们以为乌妃不记得,他们是谁?是害了这些人的凶手?还是把这些人送进冷宫又放出来的人?
她低头走着,没注意前面有人,差点撞上。
“容笙?”叶云萝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上簪着白玉簪,笑容温婉无害。“想什么呢,走路都不看路。”
“贤妃娘娘。”江容笙行了个礼,“奴婢没注意。在想药方的事。”
叶云萝笑了笑,没有追问。她走过来,挽住江容笙的胳膊,并肩走着。
“容笙,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太累了?闻神医给你开的补药吃了没有?别光顾着给别人看病,自己的身体也要顾。”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每句话都是关心,每个字都恰到好处。
江容笙应着,说吃了,说还好,说不累。叶云萝又问当归怎么样了,腿还疼不疼,能不能跑了。
江容笙说好多了,能跑了,就是还有点跛。叶云萝叹了口气,说那就好,说她还担心,说改日再给当归带些鱼干。
走到岔路口,叶云萝停下来,松开江容笙的胳膊。
“容笙,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别一个人扛着。”
江容笙点了点头,谢了恩,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距离,她回头看了一眼。叶云萝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婉得恰到好处,像画在脸上的。
江容笙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晚上的太医署很安静。闻辞在屋里看书,姜梨在缝衣裳,江容笙坐在自己屋里,把谢贞说的话、乌妃说的话、叶云萝对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回忆。
谢贞说:四个死者都跟冷宫有关系。
乌妃说:他们以为我不记得。我记得。
叶云萝说: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三句话,看起来毫无关系。可江容笙觉得它们之间存在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躺在床上。
团团从床尾爬过来,钻进她的臂弯里,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团。江容笙摸着它背上新长出来的毛,一下一下地顺着。
她没有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可她知道,线索就在那里。冷宫,乌妃,还有冷宫里住着的另外几个人。钥匙不止一把,她只需要找到对的那把。
至于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可她不怕。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太医署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竹筛上药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江容笙决定一个人去冷宫。
她没有告诉闻辞,也没有告诉姜梨。闻辞知道了会拦,姜梨知道了会怕。她一个人去,出事了是她自己的事,不连累别人。
头一天夜里,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把头发扎紧,用一块黑布包住。她没带灯笼,怕光被人看见。
月亮只有一弯,光线很暗,宫道上的青石板泛着幽幽的冷光。她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鞋底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冷宫的门没有锁。守门的老太监年纪大了,夜里睡得沉,鼾声从门房里传出来,呼哧呼哧的。
江容笙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停了一下,听了一会儿,鼾声没断,才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比外面更暗。高高的宫墙挡住了月光,只有天井中间一小块地方被照亮,四周的廊下漆黑。她站在暗处,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往前走。
冷宫有三排屋子,正殿已经荒废了,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两侧的偏殿住着人,有的屋里亮着灯,有的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乌妃住在东边第二间,屋里没有点灯,大概已经睡了。
江容笙绕过乌妃的屋子,往更深处走。她今天来,不是找乌妃的。乌妃该说的已经说了,她想见见另外几个人。谢贞说冷宫还住着三个。
一个疯了,一个瘫了,还有一个不爱说话。
西边的第一间屋里亮着灯。
灯光很暗,像是只用了一根灯芯。江容笙走到窗下,蹲下来,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看。
屋里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脂粉,可眉眼间还有一种年轻时的风韵。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读什么难懂的文章。
桌上摆着一盏灯,一个茶杯,一碟花生。花生剥了壳,仁放在碟子里,壳堆在旁边,整整齐齐的。
冷宫还能有这些东西,看来这个女人有点关系,日子过得不错。
江容笙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女人不像是疯子。她的动作、神态、甚至剥花生的方式,都跟正常人没有区别。她看书的时候会皱眉,看到精彩的地方会微微点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又拿起一颗花生。
她看起来跟冷宫外面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可她是冷宫里的人。她为什么在这里?
第二间屋里住着一个瘫子。
江容笙从窗缝里看进去,屋里很暗,只有床头点着一盏小灯。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脸朝着屋顶,眼睛半睁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散在枕头上,像一摊干枯的草。
嘴唇干裂起皮,颧骨高高突起,脸上没有肉,皮贴在骨头上,像蒙了一层纸的骷髅。
床边坐着一个小宫女,正在给她擦手。毛巾浸了热水,拧干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仔细。
擦完了左手擦右手,擦完了手心擦手背。擦完之后,又给她涂了一层油脂,不知道是什么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娘娘,今晚的粥熬得稠稠的,您喝两口再睡。”宫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床上的女人没有反应。宫女端起碗,用小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她慢慢张开嘴,咽了。
又一口,又咽了。喝了小半碗,她的头歪了一下,像是累了。宫女没有再喂,把碗放在床头,给她掖了掖被子,吹了灯,在床边的地铺上躺下来。
江容笙蹲在窗外,手扶着墙,指甲抠进砖缝里。这个瘫了的女人,和这个细心照顾她的小宫女,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