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的魔气,如同最后一点顽固的墨渍,在修复之力孜孜不倦的冲刷与《青木培灵诀》温养生机的配合下,终于被彻底净化、排出。当最后一缕污秽黑气顺着指尖逼出,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静室宁神的空气中时,顾长生只觉浑身经脉陡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轻盈感充斥全身。之前因对抗魔气而损耗的心神与真气,在魔气尽去的此刻,竟如同枯木逢春,开始自发地、更为迅速地恢复。丹田中,那第五道裂纹已然弥合大半,真气运转间愈发圆融顺畅,隐隐有突破至炼气六层的迹象。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旋即归于沉静。这次魔气侵蚀的危机,虽然凶险,却也让他对修复之力、对自身灵力、乃至对异种能量的感知与控制,都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尤其是修复之力在对抗这种高侵蚀性、异变能量时展现出的潜力与限制,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数。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略僵硬的筋骨,顾长生看向静室中央。
那株蚀阴鬼藤依旧被张长老布下的重重灵光封印包裹,藤体表面大部分区域的黑色魔纹已经消退,恢复了暗沉坚韧的紫黑色泽,新生的银色叶片又多了两片,叶脉间的银光流转,透着一股奇异而冰冷的美感。但根部核心处那团被封印的“异种魔源”,依旧盘踞,只是不再如之前那般躁动,仿佛陷入了更深沉的蛰伏。
“这东西…到底从何而来?”顾长生眉头微蹙。能让张长老乃至掌殿师兄都如此重视,甚至要求“暗中详查”,其来历绝非寻常。后山禁地边缘…那里到底隐藏着什么?这株鬼藤,是偶然沾染,还是某种征兆?
他没有答案,但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意。这魔源,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也是一个潜在的祸端。
静室石门传来叩响,林小泉的声音响起:“顾师兄,张长老让你去一趟百草庭。”
顾长生收敛心神,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青色弟子服,推门而出。
时隔多日再次走在青木殿内,顾长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变化。沿途遇到的弟子,无论是记名还是正式弟子,看向他的目光都多了几分不同。好奇依旧,但好奇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或者说,是更复杂的审视。
“听说了吗?庶务堂那个刘能执事,倒大霉了!”
“何止倒大霉!幻心花啊!那是能往养神香里掺的东西吗?听说执法堂查出不止这一批货有问题,还牵扯出不少黑市交易,现在整个采购处都被彻查了!”
“啧啧,谁能想到呢…不过也是他活该,平日里就嚣张得很。”
“诶,你们说,这事儿…会不会跟青木殿那位有关系?我可是听说,刘能之前卡过他好几次材料申请……”
“嘘!小声点!没影儿的事别瞎说!那位现在是张长老面前的红人,听说连那株邪门的鬼藤都给救回来大半了!这种话可不能乱传!”
零星飘入耳中的低语,让顾长生脚步未停,心中却是一动。刘能倒台的影响,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连带着他顾长生的名字,也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只是这次不再是单纯的“天赋新人”,而是多了几分“不好惹”的色彩。
韩立那边…应该暂时安全。他的匿名提醒恰到好处,内应留下的线索也足够模糊,只要他自己不露马脚,应该不会被牵扯进去。至于陈天河…顾长生眼神微冷。刘能是他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毫无反应,只是不知这反应会是雷霆震怒的报复,还是为了撇清关系的切割?
思索间,已到了百草庭。
张长老正负手站在庭院一角,看着几株新移栽的“七星伴月草”。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顾长生身上一扫,微微颔首:“气息沉稳,神光内敛,不错。体内那股异气,清除了?”
“回长老,已然无碍。”顾长生恭敬回道。
“嗯。”张长老点点头,没有多问细节,转而道,“叫你过来,有两件事。”
“长老请吩咐。”
“第一,那株蚀阴鬼藤,暂时就留在静室,由你继续看护,定期记录其状态变化。但切记,万不可再尝试深入疏导其核心,只需维持现状,观察即可。所需常规材料,殿内会足量供应。若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张长老语气严肃,“此事关系重大,你务必谨慎。”
“弟子明白。”顾长生心领神会。鬼藤是烫手山芋,也是重要的观察样本。让他继续“看护”,既是信任(或者说是利用他那种“安抚”能力),也是一种变相的“监控”——将他与这秘密绑定在一起。
“第二,”张长老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长生腰间那块记名弟子木牌上,“你入殿也有些时日了,修为虽不算顶尖,但在灵植调治一道上,确有过人之处。那‘月光草’的偏方暂且不论,这蚀阴鬼藤能被你稳住,延缓魔化,已是难得。记名弟子终非长久之计。”
顾长生心中一动,抬头看向张长老。
“老夫有意,收你为正式入门弟子,列入青木殿门墙。”张长老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顾长生耳边炸响,“你可愿意?”
正式入门弟子!
这意味着他将真正脱离“记名”这个过渡身份,成为青木殿的核心成员之一!将拥有更稳定的修炼资源配额,更高的藏书阁权限,更多的宗门任务选择,以及…张长老亲传弟子的身份所带来的庇护与潜在的麻烦。
机遇与风险并存。成为正式弟子,固然能获得更多,但也意味着将更深地卷入青木殿乃至宗门内部的纷争,张长老收他为徒,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天赋”。
几乎没有犹豫,顾长生撩起衣袍,单膝跪地,肃然道:“弟子顾长生,拜见师尊!谢师尊栽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张长老的正式收徒,无异于一面护身符,能帮他抵挡许多明枪暗箭。
“起来吧。”张长老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既入我门,便需守我青木殿规矩,勤修苦练,不得懈怠。稍后自有执事弟子为你更换身份令牌,分配新的居所,以及告知相关权责。”
“是,师尊!”顾长生起身,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却又感肩上责任重了几分。
“另外,”张长老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刘能之事,宗门自有法度处置。你既已是我门下正式弟子,往日些许龃龉,不必再放在心上。专心修炼、照料灵植便是。”
这是在敲打,也是在安抚。让他不要再去想刘能的事,也不要因刘能倒台而沾沾自喜或心生他念。
“弟子谨遵师命。”顾长生应道。他知道,刘能事件算是暂时翻篇了,但背后的波澜,恐怕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顾长生忙得脚不沾地。
更换身份令牌、领取正式弟子服饰与新的储物袋、搬迁至内门弟子统一居住的“青木苑”……青木苑的住处比之前的石屋宽敞了许多,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自带一个小型聚灵阵和简单的防护禁制,环境清幽。
正式弟子的月例也丰厚了不少,除了固定数额的下品灵石和贡献点,还有一定份额的丹药(养气丹、清心丹等)和符箓(传讯符、轻身符等)配额。藏书阁二层的权限也对他完全开放。
同时,他也开始承担正式弟子的义务:每月需完成一定额度的宗门任务(可在任务堂选择,青木殿弟子多选择与灵植相关的任务),定期参加殿内讲法,并可能需要协助处理殿内一些庶务。
张长老并未立刻传授他高深的功法或秘术,只是让他先稳固修为,继续研读《青木培灵诀》及相关的灵植典籍,同时每隔几日,需向他汇报鬼藤的状况及自身修炼心得。
顾长生知道,这是张长老在观察他,也是在为他打基础。他乐得如此,正好借此机会,系统梳理自身所学,同时悄悄消化从孙渺那里获得的废丹资源,稳步提升修为。
就在顾长生逐渐适应内门正式弟子生活的当口,宗门内关于刘能事件的余波,开始显露出更深远的影响。
首先是庶务堂采购处被彻底清洗,数名与刘能关系密切的执事弟子被撤职查办,一批新的面孔被提拔上来。采办流程也更加严格透明。这对顾长生而言自然是好事,至少短期内,不会再有人敢在资源上刻意刁难他。
其次,是关于“幻心花”来源的追查,似乎并未止步于刘能和那些黑市散修。有传言说,执法堂顺藤摸瓜,查到了外门某些区域,甚至隐隐指向了后山方向。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后山,又是后山!与鬼藤的来源隐隐重合!
难道刘能还经手过从后山流出的、沾染了魔气或类似东西的材料?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
第三,是关于陈天河长老的。这位玄剑峰实权长老,在刘能事发后异常沉默,既未公开为刘能开脱,也未表现出任何不满。但顾长生从孙渺那里辗转得知,丹鼎阁近期对废丹、残次材料的管控骤然收紧,尤其是火毒类、阴寒类等“敏感”属性的废丹,出货查验极其严格,连孙渺这样有门路的都感到了压力。
“上头有风声,说是要彻底清查可能涉及‘异种能量污染’的物资流向,尤其是从某些‘不干净’地方流出来的。”孙渺在最近一次秘密交易时,忧心忡忡地对顾长生低语,“顾师弟,咱们最近…是不是缓缓?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顾长生同意了。他与孙渺的合作本就隐秘,暂停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也好。正好,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专心修炼和“照顾”鬼藤。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下午,顾长生刚在百草庭完成今日的照料任务,正准备回青木苑修炼,却在庭外小径上,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腰间佩剑,气息凌厉,赫然是炼气八层的修为。他胸口的云纹标识,显示其来自——玄剑峰。
“顾长生?”玄衣弟子上下打量着顾长生,眼神锐利如剑,“奉陈天河长老谕令,问你几句话。”
顾长生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不知这位师兄有何见教?”
“刘能执事出事前,曾多次卡扣你申领的材料,可有此事?”玄衣弟子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审问的意味。
“确有此事。”顾长生坦然承认,“不过皆是按规矩办事,或有误会,弟子并未在意。”
“哦?是吗?”玄衣弟子冷笑一声,“可我怎么听说,你对此颇有怨言,甚至私下与人抱怨过?”
“不知师兄听何人所言?”顾长生平静反问,“弟子入内门日短,一心修炼、照料灵植,与人交谈不多,更不曾抱怨。刘执事之事,宗门自有公断,弟子身为青木殿弟子,自当谨守本分,不敢妄议。”
玄衣弟子目光死死盯着顾长生,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顾长生眼神澄澈,神色坦然,毫无破绽。
片刻后,玄衣弟子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冰冷:“最好如此。顾师弟,内门不比外门,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安心种你的草,或许还能活得长久些。陈长老让我带句话给你——‘年轻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理会顾长生,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威胁。
顾长生站在原地,看着玄衣弟子消失的方向,眼神渐冷。
陈天河…终于按捺不住了吗?这算什么?赤裸裸的警告?还是试探?
“陈长老的‘好意’,弟子心领了。”顾长生低声自语,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转身,向着青木苑走去,步伐依旧平稳,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玄剑峰的压力,已经直接压到了他的面前。陈天河显然没有因为刘能的倒台而放弃,反而可能因为自己正式拜入张长老门下,而将自己视为眼中钉。
刘能事件或许只是导火索,真正的矛盾,恐怕还是在于陈玄,在于自己这个曾经“不识抬举”的杂役,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甚至可能威胁到某些人的颜面或利益。
“看来,光是‘安心种草’,恐怕不够了。”顾长生推开小院的门,走了进去。
他需要更快的成长,需要更强的实力,也需要…更周密的防备。
夜色渐深,青木苑小院的静室中,顾长生盘膝而坐,面前摊开着《青木培灵诀》的玉简,以及几本新从藏书阁借来的、关于基础阵法、符箓、以及…低阶护身法术的典籍。
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本记载着几种实用小法术的册子上。
《藤甲术》、《地刺术》、《敛息术》、《轻身术》……还有一门稍微偏门些的——《木傀替身术》。
“或许…该学点防身的东西了。”顾长生指尖拂过书页上的文字,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内门的平静水面下,暗潮已化作旋涡。而他,必须在这旋涡变得足以吞噬他之前,找到足够的力量,稳住自身,甚至…搅动风云。
窗外,玄剑峰的方向,隐有剑鸣破空之声传来,锐利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