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赵晏在梁晶晶的车队里出了什么事,哪怕只是蹭破了一点皮,太后都能让她死无全尸。
不不不,不是让她死无全尸,是让整个梁家陪葬。
梁晶晶的手在斗篷底下攥紧了,疼得很清醒。
周围的侍卫们也反应过来了。
队长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属下参见宁王殿下!”
其他侍卫也跟着跪了一地,齐刷刷的。
赵晏从箱子里往外爬,动作笨拙。他个子不大,但箱子挺深的,他先把一条腿迈出来,踩在箱上,然后整个身子往外一翻,差点摔个狗啃泥。
梁晶晶这才看清楚他全身上下。
他穿着一身小太监的衣裳,脚上蹬着一双布鞋。
那身衣裳明显不是他的尺寸,短了一大截,腰带倒是系得紧紧的,在腰上绕了两圈才勉强扎住,要不,这身衣裳能直接从身上滑下来。
他脸上灰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在箱子里蹭的还是故意抹上去的。
头发没梳好,乱糟糟,像鸟窝一样。
哪里还有半点王爷的样子,活脱脱一个从戏班子里跑出来的小丑角。
赵晏站稳了之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见梁晶晶正盯着他看,又笑了一下。
“梁晶晶,好久不见。”
梁晶晶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挂了一个冷笑。
“宁王殿下,您怎么在这儿啊?”
赵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藏在箱子里进来的。那两个箱子是桃子,这个箱子是我。我自己挤在这个箱子里,腿都麻了。”
梁晶晶的笑容更冷了:“殿下好雅兴。箱子里面睡得舒服吗?”
赵晏活动了一下腿脚,老老实实地说:“不太舒服,但是还行。我让人在箱子里垫了软垫,还钻了孔透气,渴了有水,饿了有干粮,就是不能站起来,憋得慌。”
梁晶晶不想跟他废话了。
她转过身去,对着跪了一地的侍卫说:“都起来。把箱子装回车上,调头,回京城。”
然后又对侍卫队长说:“你,带几个人,把宁王殿下安安稳稳地送回宫里。送到宫门口,亲眼看着他进去,再回来复命。”
侍卫队长刚站起来,听完这话又不知道该不该接了。
把宁王送回去?宁王是亲王,他是悬镜司的侍卫,哪有资格“送”王爷?
可郡主的命令也不能不听。
赵晏听见梁晶晶要把他送回去,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
他急急忙忙地跑到梁晶晶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路。
“别别别,梁晶晶,你别送我回去。”
梁晶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小王爷。
赵晏站在她面前,要低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梁晶晶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殿下,您是当朝亲王,我是永昌郡主。您擅自离宫,藏在臣女的行李车队里,这要是被人知道了,不光您要受罚,我也要受罚,整个梁家都要受牵连。您想玩,回宫玩去,别拿我当垫背的。”
赵晏急了,脸都红了:“我不是在玩!我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躲在箱子里跟一堆桃子挤在一起?”
赵晏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我没去过滇池。”
梁晶晶愣了一下。
赵晏抬起头来。
“我从小在宫里长大,除了京城哪儿都没去过。我听你说要去滇池,我就想,滇池是什么样子的呢?你去了滇池会看到什么呢?”
赵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有什么朋友。宫里的那些人都怕我,因为我是王爷,他们不敢跟我玩。我母后倒是疼我,可她管我管得严,连出宫都不让。我凑了好几天才凑了二十斤桃子给你,我怕你路上没东西吃。”
他顿了顿,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给梁晶晶看。
纸上头画着一幅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上头画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水池子,池子旁边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的,一个矮一点的。
画的上头歪歪斜斜地写了四个字:“温泉山庄”。
“我听说京郊那个温泉庄子特别好,等我以后能出宫了,我带你去泡。”
赵晏把画小心翼翼地折好,又塞回袖子里,“我还想听你讲滇池的风土人情,你不是要去滇池吗?你到了之后肯定能看到好多好玩的东西,你讲给我听,我没去过,听听也是好的。”
梁晶晶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心软。
但,也只是一点点。
她伸出小手,把赵晏拦在面前的手拨开,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我再说一遍,您是太后的亲儿子,是当朝的亲王。您出了任何事,哪怕只是磕破了一层皮,太后都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梁家。我一个四岁半的郡主,担不起这个责任。”
赵晏跟在她后头,急得团团转:“我不会出事的,我保证不添麻烦,我就在车队里待着,不让人发现,到了滇池我自己找地方住,不花你的银子。”
梁晶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殿下。您保证不添麻烦?您在宫里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偷偷跑出来?您想过没有,太后发现您不见了会怎么样?
她会上天入地地找,把所有可能藏您的地方翻个底朝天,她会查到您给我送了五十斤桃子,查到我的车队,然后把我抓回去严刑拷打,问我到底把您藏到哪里去了。”
赵晏的脸色白了一下。
梁晶晶继续说:“到时候您跳出来说我没事,我自己躲进箱子里的,太后会信吗?她会觉得是我撺掇您,是我拐带您,我没安好心。您觉得太后会怎么处置我?一个四岁半的郡主,拐带当朝亲王出逃,您猜猜,这个罪名够不够杀头的?”
赵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梁晶晶退后一步,跟他拉开了距离,“殿下,请回吧。来人,备马,送宁王殿下回宫。”
赵晏站在原地,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那身不合身的衣裳下摆。
“我……我真的把你当朋友。”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只被赶出家门的狗在呜咽,“我不是想害你。我就是想跟你去滇池看看。我没有别的意思。”
梁晶晶没有看他。
她转过身去,朝着马车走了几步,然后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