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再三，太后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太后没有大张旗鼓地过去，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宫女，轻手轻脚地沿着回廊往温泉殿走。
万寿宫她住了十几年，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走路的时候连裙摆都没发出什么声响。
两个宫女跟在后面面面相觑，不知道太后这是要做什么，但谁也不敢出声。
温泉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太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晏来泡温泉，为什么要闩门？万寿宫是他的母后的寝宫，又没有外人，他闩门做什么？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水声，没有人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后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她朝身后一个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会意，上前轻轻叩了叩门，压着声音说：“宁王殿下，太后娘娘来了。”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赵晏的声音，听着有些闷：“母后稍等，儿臣这就来开门。”
又过了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
赵晏站在门口，头发还湿着，穿着一身干净的中衣。他把门开了一条缝，自己堵在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抬头看着太后：“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低头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殿里扫了一眼。
温泉殿里雾气氤氲，白茫茫的水汽弥漫，看不清楚。
汤池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池边的架子上搭着几块干毛巾。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太后注意到，汤池边上的石台上，多了一件衣裳。
那衣裳是银粉色的，上头绣着几朵小花，一看就不是女孩子的东西。
太后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母后就是来看看你泡得怎么样了，头发也没擦干，当心着凉。”
说完朝身后一个宫女吩咐，“去拿块干帕子来，给殿下把头发绞干。”
宫女应声去了。
赵晏明显松了一口气，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让太后进了门。
太后踏进温泉殿，热腾腾的雾气扑面而来。她漫不经心地往里走了两步，目光忽然停住了。
汤池的另一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身影缩在汤池边的软榻上，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睡得正香。
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贴在眼下，显然是睡熟了的。
赵晏注意到太后的视线，他快步走过去，在那小小的身影旁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掐了掐那张粉扑扑的小脸蛋。
像是怕用力了会把她弄醒似的，掐了一下还不够，又掐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冲着太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太后站在雾气里，看着自己九岁的儿子蹲在地上掐一个熟睡的小姑娘的脸蛋，还示意她不要出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她认出了那个小姑娘。
吏部尚书梁家的长孙女，悬镜司掌使梁九阙的亲生女儿，被皇帝亲口封为永昌郡主的梁晶晶。
那孩子看起来四五岁，小小的一团，机灵得很。
可现在，那孩子怎么会在自己的温泉殿里？还睡着了？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一团乱麻暂时压下去，朝赵晏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赵晏看了看熟睡的梁晶晶，又看了看太后，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走了过去。
他走到太后跟前，仰着脸，耳朵尖又红了。
“说吧，”太后压低声音，怕吵醒了那个睡着的小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赵晏声音压得很低：“母后别生气。是儿臣做主带她来的。”
太后挑了挑眉：“你带她来的？你怎么把她带进来的？她爹知道吗？”
赵晏又沉默了一下。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省事的回答：“皇兄与梁掌使有要事相商，永昌郡主觉得无聊，儿臣便带她去御花园玩，玩了一身汗。她说没泡过温泉，儿臣就带她来母后这里泡泡。”
太后听完，嘴角抽了一下。
她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客了？
赵晏从小到大，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别说主动带人来玩，就是别人凑上来他都不带搭理的。
现在倒好，碰见一个四岁的小姑娘，二话不说就领到母后的万寿宫里来泡温泉了？还把自己的母后蒙在鼓里？
太后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翻涌上来。
她看了看儿子的脸，又看了看榻上熟睡的梁晶晶。
那孩子确实生得好，安安静静睡着的样子，像年画上的福娃娃，让人看了就想掐一把。
难怪赵晏蹲在那里掐人家的脸。
太后走过去，在软榻边上坐下，低头看着梁晶晶。
那孩子呼吸均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口水，睡得天昏地暗。
太后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衣裳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小肩膀，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她。
赵晏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后的手，生怕她做出什么对梁晶晶不利的举动似的。
太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目光移开。
太后忽然想笑。
“梁掌使知道她在这儿吗？”
赵晏抿了抿嘴，声音更低了：“不知道。”
太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忍住了想敲儿子脑袋的冲动。
她转头吩咐身后的宫女：“去传个话给梁掌使，就说永昌郡主在万寿宫，让梁大人不必担心，晚些时候自然会送回去。”
宫女领命去了。
赵晏听到太后这么说，松了口气，但嘴还是抿着，一副心虚又不想认的样子。
太后站起身来，走到温泉殿的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户，让雾气散一散。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还蹲在榻边盯着梁晶晶的赵晏。
她这个儿子，大约是太孤独了。
九岁的孩子，没有兄弟姐妹跟他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太后不是不知道，但她一个女人家，又不好跟儿子太过亲近，总想着等他大一些就好了。
可他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亲近的人。
虽然那孩子才四岁半，还是梁家的掌上明珠，这事传出去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闲话，但此刻，看着赵晏，太后发现自己竟然狠不下心来斥责他。
她走到赵晏身边，蹲下来，跟他平视。
“晏儿，”太后轻声问道，“你喜欢这个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