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亮了,窗外传来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扶着桌沿缓了一会儿,这才去了客房。
他停了好几秒,才轻轻敲了两下门。
“咚咚……”
里面没有回应。
江砚便又敲了两下,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耐心。
很快,门终于开了。
温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净的睡裙,头发随意地散乱在肩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看到是他,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惊讶。
不厌恶。
“有事吗?”她问。
江砚张了张嘴,他有太多话想说了。
想说朵朵的事他知道了,想说他昨晚去了医院,想说他翻遍了那些病历和死亡证明,想问她为什么不早告诉他,想问她一个人是怎么撑过来的,想问她恨不恨他……
但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睛,却全都说不出口了。
“没什么。”
“你……你昨晚睡得好吗?”
温芸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怪怪的,“还好,如果没什么事,就先这样吧。”
她往后退了半步,准备关门。
下一秒,江砚一把按住了房门,“等等!”
温芸停下动作,等着他开口。
但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又动,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温芸等了几秒,又要关门。
偏偏,江砚的力气太大了,她关不上。
算了。
要站就站吧。
温芸干脆不关了,转身往房间里走去,留他一个人站在门口。
江砚愣了一下,竟跟着进去了。
“你……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
“那你饿不饿?”
“……”
温芸转过头,神情近乎麻木,似乎无声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砚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口发紧。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很蠢,但他不敢说别的。
“我让厨房给你煮点粥吧。”
“我不饿。”
“你昨晚几点睡的?”
“忘了。”
“你最近还失眠吗?”
“还好。”
一问一答,仿佛陌生人。
不过,温芸终究觉得他烦了,又要请他出去。
江砚不想走。
“江总,你到底想干什么?不妨直说。”
江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不敢说。
他怕说出“朵朵”两个字,她会更冷漠。
他怕看到她恨他。
他更怕她不恨他。
“没什么。”江砚苦笑一声,默默出去了。
温芸看了他最后一眼,反手把门关上了。
“咔哒!”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锤敲在他心口上。
不过,江砚依然没走,他靠着房门,缓缓滑坐在了地上。
走廊里很安静,清晨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整个空间映得温暖而明亮。
他就那么坐着,久久没动一下。
——
天亮了。
王妈照例上楼打扫。
拐过楼梯口,却猛地停下脚步。
客房门外,蜷着一个身影,西装外套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了一边,也不知在这里睡了多久。
王妈干了这么久,从未见过江砚这幅模样。
“先生?你……你这是怎么了?你一整晚都坐在这里吗?”
江砚醒了,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空空荡荡。
温芸早就离开了。
王妈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说道:“先生,太太已经出门了,去工作室了。”
江砚有些恍惚了,哑着嗓子问:“她最近都这么早出门吗?”
“是啊,太太最近天不亮就走了,有时候早饭也不吃。”
“我说了她几次,她只说工作室忙,说林小姐那边催得紧,可我看她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走路都没什么力气,劝她去看医生,她嘴上答应,转头又忘了。”
“先生,你劝劝她吧,太太她……”
王妈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她忽然意识到,以前先生从不过问太太的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江砚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她晚上回来呢?也吃不下东西?”
“晚饭也不怎么吃,我给她炖的汤,有时候喝两口就放下了。”王妈叹了口气。
江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很快,江砚洗了澡,换了衣服,又对着镜子刮了胡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只是眼下的青黑怎么也遮不住。
下楼时,苏晴晴早就起来了了,正把煎蛋装进盘子里。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江总,你醒啦。”
“我煎了你爱吃的煎蛋,流心的,你趁热吃吧。”
她把盘子放下,又转身去倒咖啡。
江砚却没有坐下,“晴晴,你今天不要去公司了。”
苏晴晴顿了一下,故作不解地问:“为什么呀?我手上还有好几个项目呢,市场部那边……”
“你帮我照顾子睿,他最近都没人接送。”
“可是,管家在家呀,而且子睿最近可乖了,昨天放学还主动做作业呢。”苏晴晴绕到他面前,主动抱住了他的腰,“江总,你是不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的。”
江砚沉默了。
以前她这样撒娇的时候,他会觉得很新鲜,也很受用。
但现在,他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别说了,你就待在家里。”
他取下外套,往门口走去。
“江总!”
苏晴晴又叫了一声。
江砚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哼!”
一个个的,还真把她当佣人了?
她可是要当江太太的。
苏晴晴不爽了,把咖啡壶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时,江子睿也起来了,光着脚踩在楼梯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
“晴晴姐姐,我爸爸呢?”
他揉着眼睛,却只看到苏晴晴一个人。
“你爸爸去公司了。”苏晴晴放下筷子,给他穿上了拖鞋。
江子睿往后退了一步,故意不穿拖鞋,也不知是哪来的臭毛病,“对了,那个女人呢?”
苏晴晴的手停在半空中,心里的火气噌地窜上来了。
她知道江子睿说的是谁。
在这个家里,江子睿嘴上骂温芸是坏女人,可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苏晴晴很不舒服,但脸上还是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姐姐也出门了,应该是去工作室了。”
江子睿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巴撅得老高,“她又不送我上幼儿园吗?她是不是看我不爽?”
“没有没有,姐姐只是太忙了,我送你去幼儿园吧。”
“我不要!”江子睿一把甩开她的手,直接发怒了,“我就要那个坏女人送!”
“她在我家白吃白住,连送我上幼儿园都不肯,她算什么妈妈?”
“晴晴姐姐你说,她凭什么不送我?"
“她就是个坏女人!”
苏晴晴看着他跺脚撒泼的样子,心里那点伪装出来的温柔几乎要绷不住了。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温芸在这个家里的时候,江子睿对温芸横眉冷对,骂她坏女人。
温芸不在时,他又满屋子找她,找不到了就发脾气。
这算什么?
说白了,他就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小霸王,谁离他近他就咬谁,谁离他远他反而惦记,跟一条疯狗似的。
苏晴晴蹲下来,伸手按住江子睿的肩膀,声音放得更软了,“子睿,你说得对,姐姐应该送你上幼儿园的,她天天往外跑,连你都不管了,是她做得不对。”
“但今天,让晴晴姐姐送你好不好?下午放学我给你带巧克力蛋糕哦。”
江子睿哼了一声,不再闹了,但脸上的不满还在。